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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如何想得到,有一天郑鹤衣竟会在本人面前念叨?
江王自不知她手上旧伤未愈,更不知她心底暗潮汹涌,只当是小女儿家故作娇态,心下愈发不耐,可碍于礼数,还是得躬身致歉:“微臣失礼,请太子妃见谅。”
郑鹤衣恍恍惚惚中以为他在示好,不由破涕为笑,满脸期待地又伸出手来,江王却警觉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抓了个空,怔怔望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嘴巴一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猛地扎进于氏怀中呜咽起来。
江王束手无策,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子妃想是酒后不适,姑姑还是快送她回去歇息吧。此处风大,仔细着了凉。”
于氏满面羞惭,恭声应道:“劳大王挂心,妾身这便护送太子妃回宫。”
“哎,你别走……”郑鹤衣慌忙转过来,鼻头微红,抽抽噎噎道:“大王不是在御前……答应过圣人……要辅佐太子的么?为何……这么多天……也从不来东宫?莫非……想欺君不成?”
这话于她可能是玩笑,但江王听来却如同威胁,脸色便又沉了几分。
她却熟视无睹,依旧稀里糊涂道:“太子日夜念叨……说小的时候形影不离,怎么长大了就生分了?他说……大王冷酷……决绝,半点不念旧时情谊,当年也是说走就走……他说到伤心处,还会哭鼻子呢……我亲眼瞧见的,千真万确……”
于氏冷汗直冒,清楚李绛绝不可能说出这些话,可也约束不了耍酒疯的郑鹤衣,只能干着急。
好在江王终于忍无可忍,眼神锋利如刀,讥诮一笑,“太子妃醉了,微臣告退!”
说罢再不多留一瞬,转身拂袖而去。
李绪慌忙跟上,见他面色不善,便也不敢多问。
这一晚郑鹤衣依旧宿在拾翠殿,于氏亲自回少阳院见李绛,说她酒后不耐,又哭又闹,恐惊扰到他,故而暂且安置在对面,由她和薛娘子一起照顾。
李绛虽有些失望,可因棒伤发作,不想被她笑话了去,便痛快的应了下来。
静养一夜,外加针灸和敷药,此日便好了许多,早起梳洗穿戴毕,正欲遣人去问郑鹤衣醒了没,却见谒者来禀,说江王派人求见。
李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年两人早就断绝往来,此次江王回京,朝中表面平静,内里早就暗流涌动。
他清楚的感觉到东宫派系对江王的敌意和提防,别说重修旧好,能和谐相处都算烧高香了。而江王对东宫也不曾示好,即便御前答应会辅佐他,可过后只言片语都不曾有,怎么突然派人来?
他压下狐疑,整了正衣冠,下令道:“宣进来。”
来人是江王身边的亲随,礼毕,呈上了一封信笺,说是江王亲笔所书。
李绛愈发困惑,侍从接过来递交给他,不等他查看,信使便躬身请辞。
他也不想看到江王的人,便摆了摆手。
江王的书法根基源于本朝大家,笔势外柔内刚,锋芒不露。
封皮上“江王李昙奉书太子殿下”这行字映入眼帘时,李绛有些怔忪,时隔多年,他的字迹愈发端庄圆融,平和从容,和如今孤高自赏、遗世独立的形象有些相悖。
他心里五味杂陈,犹豫着拆开了信笺。
“殿下钧鉴:
此前紫宸殿重逢,见殿下与妃执手同立,珠璧交辉,光华蕴藉,恍如金童玉女现世,臣心甚慰。
后于东阁夜宴,陛下赐膳,见殿下进馔奉羹,妃应对上询,皆礼仪周备,更觉欣慰。
中夜难寐,偶启旧箧,得见殿下启蒙时所临《乐毅论》残页,墨痕稚拙,犹存当年习字余温。”
读到此处,李绛不由顿了一下,心头百感交集。
他出生后不久,几位伯父相继离世,储君之位阴差阳错便落到了父亲头上,为了应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父母皆忙的不可开交。
他上无兄长,却有个年长他七岁的小阿叔,也就是江王李昙。
他从小便是李昙的小尾巴,及至后来读书认字都是由他启蒙,甚至连第一次学习骑射,也是被他抱上马鞍的。
“忆及太液池边授《毛诗》,北苑楼前教骑射,殿下初乘玉花骢,紧攥臣袖惊呼‘阿叔莫松手’之声,犹言在耳。然白驹过隙,斗转星移,昔年需臣俯身搀扶的垂髫稚子,今已位居东宫,持圭垂旒。”
李绛一路看下来,随着目光逐行扫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些熟悉乃至亲切的笔迹,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尖刀,专戮他的心肺。
“昨日蓬莱阁前闻妃言,殿下尝于午夜独登高阁,思臣至泣涕,令臣诚惶诚恐。然殿下当知,昔年风雨如晦,臣若不离长安,恐难善终……”
看到这里时,他不由惊叫了一声,有些声抖气喘,苍白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郑鹤衣她……她疯了吗?她怎么敢……莫名的愤怒和羞耻瞬间传遍全身,他不由攥紧了拳头。
“今陛下圣体违和,臣虽奉诏辅政,然荆襄水患未平,淮南漕运待修,实难久居长安。且殿下既为国之储贰,当知世路漫长,终需独行。譬如幼时学骑,臣终将松手——如今朝堂风雨,臣亦不能再为殿下执辔。
前尘往事,如镜花水月。望殿下善自珍摄,以社稷为重。
臣当恪守藩臣本分,绝不擅入东宫半步,殿下请勿再念。
临书仓促,墨浅情长。
臣昙再拜
永安五年暮秋”
一口气看到结尾,李绛再难平静,恼羞成怒之下,用力将信笺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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