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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经理最开始只觉得迟萝禧是刚从山里出来,没见过什么世面,行为举止透着点笨拙不合时宜的质朴,异于常人的傻气,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这行里什么样的怪人她没见过?
只要脸能看,能赚钱,别的都不是大问题。
她给迟萝禧讲了最基础的注意事项,无非是介绍酒水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价格,教他怎么开单子。
迟萝禧听得非常认真,但是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一团浆糊,于是乎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废纸,开始埋记笔记。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
杨经理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手,对旁边几个正懒散地靠着墙补妆,或玩手机的少爷们提高了声音:“看到没有?都跟人家小迟学学!什么叫态度?这就叫态度!刚来什么都不会,但人家肯学肯记!哪像你们,混了几年了,连个单子都开不利索,还要来找我。”
白曼正对着小镜子补粉,从镜子里斜了迟萝禧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等杨经理走了,他才慢悠悠地晃到迟萝禧身边,嗤笑一声:“哟,这么用功啊?小迟同学。咱们这儿是伺候人喝酒的地方,不是考状元,你记这些玩意儿干嘛?能把客人哄高兴了,把钱掏出来不就行了吗?”
迟萝禧苦着脸:“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我怕搞错了。”
白曼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心里升一股危机感。
工作里不怕你笨,不怕你傻,就怕这种看起来傻,但态度端正得吓人,还一副要笨鸟先飞架势的。
哪个岗位上突然冒出这么个卷王同事,都难免让人觉得无语。
于是乎白曼对迟萝禧的新奇感和最初那点微不足道的热络,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不再主动找迟萝禧说话,偶尔碰面,干脆当做没看见。
迟萝禧倒没太在意白曼的态度变化。
他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这样,学习不太好,脑子不算灵光,但学习态度永远是班里最好的那个。
每天第一个到教室,会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收拾得整整齐齐,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工整,可考试分数总是在及格线上艰难徘徊。
这行其实也真不需要太多培训。
杨经理说有眼色就行。
得能看出客人是来买醉的,还是来谈事的,是想热闹的,还是想安静,什么时候该递酒,什么时候该递话筒,什么时候该安静如鸡地当个花瓶,什么时候又该妙语连珠地调节气氛。
剩下的就是一张过得去的脸,和足够放得开的性子。
于是在观摩了其他少爷一天的工作流程之后,迟萝禧这个优等生,就被杨经理迫不及待地推上了考场,他有了第一个正式的班。
迟萝禧接到通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临时抱佛脚,可这佛脚往哪儿抱,他都不知道。
他只好又把那张皱巴巴的笔记拿出来,躲在更衣室的角落,对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酒名和价格,一遍遍地默念。
更衣室里人声嘈杂,充斥着香水,发胶和烟草的混合气味。
其他少爷们一边换衣服,一边聊天吹牛。
话题很快转到了春晖会所的头牌们身上。
“今晚帝豪那间,听说订了luke。”有人一边往头发上喷发胶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luke哥啊,正常。人家现在是咱这儿真正的台柱子,订台数这个月又是第一吧?啧啧,那脸,那身材,据说还是混血?怪不得那些富婆姐姐们砸钱眼都不眨。”
“混血?呵。”靠在衣柜边的白曼突然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讥诮,他正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紧身上衣的领口,“东北混西北的还差不多。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不就是会来事儿,会哄那些老女人开心么,装货一个。”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和几声不赞同的“啧”。
没人接白曼的话,但也没人反驳。
在这个环境里,嫉妒,攀比,背后嚼舌根,是再正常不过的调味剂。
迟萝禧低着头,假装专心看笔记,耳朵却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心里那点因为要上班了而产生的紧张,混进了一丝更复杂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的东西。
人的三观毕竟是在环境里泡出来的。
虽然才来了没几天,但耳濡目染之下,迟萝禧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里和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山清水秀,人情朴实的小山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这里,美貌,年轻,甚至身体和尊严,似乎都可以明码标价,用来交换一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套规则,甚至以此为荣,乐在其中。
这不对。
迟萝禧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爷爷只告诉他要学做人,要好好活,没教过他面对这些该怎么办。
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头发被吹出蓬松的造型,脸上打了薄薄的粉底,嘴唇也点了颜色,身上穿着会所统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衬得他皮肤更白,腰身更细。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精致,却眼神茫然。
紧张的时候看一眼葫芦娃吧,能让他那颗在会所喧嚣和浮华中变得有些惶惑的心,得到一点点短暂的净化,他称之为灵魂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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