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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真如手里的文件念了将近半小时,以某种冷静、客观的语气,再次跟温怀澜宣告了父亲的死亡。
她从会客厅的小台阶上下来,走到温怀澜的面前,有点用力地拍了拍温怀澜的肩膀手臂。
温怀澜从那种内敛的悲伤里抽出身,很憔悴地看了眼戴真如。
他有点没想通。
温海廷会死这件事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接受,但时间太早,温怀澜觉得他什么都还不懂,什么都还没能学会,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告诉温海廷什么,或是得到一些默许和肯定,让自己能够有信息反抗公共道德的围剿,以及其他。
戴真如拍着他的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施隽跟在她身边,表情严肃得像是机器,将告别式的时间、地点告知在场所有人。
人群里发酵出拖沓的脚步声,向四处散开。
温怀澜再度听到了一种类似火车汽笛的动静,把不懂事到此时的种种场景又带回眼前:一同在雨中遇见的巨石和人,不知为什么非要装上的防弹玻璃,总站在楼梯上不肯下来跟他说话的父亲,许多次通话中的回避与遮掩。
那时他跟着温海廷搭上火车,对未来的一切毫不知情,也还没意识到旅途总有时要告别。
温叙被云游集团和媒体淡忘的那天,温养正在告别式上致辞。
仪式十分简单,做祷告的牧师有一腔浓烈的小西岛口音,全场肃穆,外来凭吊的客人即便听不懂,也只是低垂着头。
温叙在积缘山待到了开春。
中途冯越来过两次,带来的消息都不太好,关于温海廷的死讯,是在一阵春雨中抵达的。
三岔路口上的路总算修好,冯越开着车到观前,脸上透着摸不着脑袋。
杨悠悠换下了厚衣服,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温叙灰着脸,坐着没动。
“去了?”许久,老道士才回过神来。
冯越想想,说了点宽慰对方的话,大概是温海廷在梦中走的,没受什么罪。
杨悠悠听了,又问:“他有叫我吗?”
冯越仔细回忆了一会,不说话了。
温海廷在南方温暖的丛林中,彻底忘了这位多年老友,连最后的仪式都早早指定了其他。
杨悠悠了然,慢慢点头:“没受罪就好。”
牵起这一团乱线的源头就这么离开了,老道士身子没动,抬起手要去拿茶杯,脸上的沟壑却突然出现了一些眼泪水,像是严峻环境中干涸了的岩石被小雨打湿。
冯越带了消息来,又走了。
温叙是被除名的异类,在观里来回地走,陷入了某种虚无,继而收到了温养的消息:“我们后天回。”
他已然克服了那种诡异的焦虑,即便是许多天没有温怀澜的消息,也不像从前的极端。
温叙在逐渐暖和起来的风里给她回消息:“知道了。”
海边别墅迎来了许久未有的热闹。
温怀澜领着温养和诸多争议回到了丰市,好几天没有露面,不像个负责任的继任人。
别墅第一任主人的遗像随着车回到了家,被放在温海廷那间堂皇又封闭的书房里。黑白照片里的人笑得善解人意,让人产生某种即安心又恐惧的情绪。
事实上,温叙算是个外人。
他在角落里、视线盲区呆着,看着各种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跟温怀澜讨论什么,又让他签了什么字,有时涉及到中心医院没牵扯干净的事,温怀澜则会当场打电话给温养,让她负责解释。
冯越和施隽进出的次数也变多,总是迅疾地带上门,没来得及瞥他一眼,更没空看看温叙手机里的备忘录。
温叙迟钝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语能力。
露天停车场上的人变少那天,丰市的小道消息对云游的未来又揣度了几番,但温海廷无聊,温怀澜更是如此,关于云游种种也无趣起来,那个从一砖一瓦搭了小半个丰市新中心的人,就这么了无生趣地离开了。
接着是温怀澜生了一场急促的病。
所有人都走了的深夜,温叙听见楼上浴室传来的巨响。
温怀澜从小西岛回来后一直住在二楼,重要的会面也在二楼的书房里。
温叙心脏猛跳,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上楼去了。
温怀澜茫然地摔在洗手台边,右手捂着头,不知道撞在哪里,脸色不太好。
“头有点晕。”温怀澜对着地面,像是自言自语。
温叙鼻子酸了下,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发现温怀澜浑身烫得冒热气。
二楼的房间对温叙来说有点陌生。
他吃力地把灯摸开,调整枕头的位置,盖好被子,把人安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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