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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塞列奴蜷缩在床底下,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的木门。
&esp;&esp;他们已经在这间农舍待了一个星期了。暴乱发生后,死去的人太多,又有同样多的人口出逃,导致周边地区的村庄空空荡荡,他们很轻易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在这一星期里,塞列奴数清了木板上的287条纹理,石墙上的1337块小砖,老鼠穿行在房梁上,偶尔有蛇在角落留下干瘪的蛇蜕。
&esp;&esp;眼睛有些干涩,他死死地撑着,不愿意眨眼。
&esp;&esp;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人们亲眼目睹了很可怕的东西,比如车祸,比如火灾,在那之后千万不能睡觉。因为睡眠是一种思维反刍的过程,会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如果在六个小时内有睡眠行为,短暂的恐惧就会变成长期创伤,也许一辈子都无法遗忘。
&esp;&esp;塞列奴并不知道这种说法,他只是纯粹地无法闭上眼睛。一旦合眼,过去的惨剧就会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像被胶卷记录下来的影像,一秒二十四帧,事无巨细历历在目。那些狰狞的面容,闪烁的刀光,还有飞溅的血肉。他们说一切错误的源头都是魔族,魔族占据了土地、抢走了工作、蚕食了他们的生存空间,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esp;&esp;画面的最后,母亲轻轻遮住他的眼睛,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sp;&esp;然后一切陷落于大火,无尽的火,火,火。
&esp;&esp;塞列奴颤栗着抱紧了自己,指甲在胳膊上抠出长长的血痕。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是不够,远远不够。他不自觉地啃起了指头,一直到指甲脱落、鲜血淋漓,骨头都漏了出来。
&esp;&esp;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来,打断了塞列奴的胡思乱想。
&esp;&esp;“我放这里了。”门微微开了条缝,有光线从客厅照进来,照亮了一室的黑暗。那个人把餐盘推进来,冒着热气的烤鸽子,可惜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焦炭。他回收了另一个早上放进来的餐盘,发现小麦粥一点没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esp;&esp;门再次合上了,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塞列奴的眼瞳中。
&esp;&esp;塞列奴的思维开始发散。
&esp;&esp;他至今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救了他,莫名其妙地把他关在这里。如果只是这件屋子,根本关不住塞列奴,但无论他多少次逃出去,都会很快被抓回来。
&esp;&esp;塞列奴也曾威胁地问:“你是谁?”“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滚开!让我走!别逼我杀了你!!!”
&esp;&esp;但是这个人只会沉默以对,甚至连名字都不告诉他,好像那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esp;&esp;然后,塞列奴想起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心尖上。
&esp;&esp;又过去了很长时间,床底下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塞列奴终于动了,拖拽着几乎生锈的四肢,亦步亦趋走到门边。黑暗中他盯着餐盘看了很久,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最终犹豫地伸出手——
&esp;&esp;手头动作一顿,塞列奴猛地抬头。他听见了呼吸声,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那个人就一直站在门边不曾离开。
&esp;&esp;塞列奴忽然就怒不可遏。
&esp;&esp;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愤怒什么。有太多东西值得愤怒了,那些恶毒残忍的人类,天真愚蠢的父母,还有一门之隔的这个莫名其妙的怪人。他胸膛要炸开了!马上就要炸开了!他猛地抓起餐盘,重重砸在门板上,碟子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esp;&esp;“如果你能来,为什么不早点来?”塞列奴愤怒地问。
&esp;&esp;“既然你没有来,为什么现在又要挡着我!”塞列奴憎恨地问。
&esp;&esp;“我不需要你!”塞列奴喘着粗气,面红耳赤,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给我滚!滚啊!!!”
&esp;&esp;过了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一如既往的沉默。
&esp;&esp;塞列奴忽然偃旗息鼓,像一颗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脱力跪下,颤抖着爬回床底,重新蜷缩成小小一团,在黑暗中绝望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esp;&esp;也许最令他愤怒的,是眼前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esp;&esp;……
&esp;&esp;阿诺米斯靠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头向后仰,搭着椅背,疲惫地捂着眼睛。桌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偶尔有火花跳动。
&esp;&esp;他感到不知所措。
&esp;&esp;没能救下黑公主和白王子的愧疚、无法扭转命运的挫败、还有前途未卜的迷茫……这些情绪太复杂了,堵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塞列奴,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无法抑制地想要逃跑。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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