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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捷!大捷!北疆大捷!斩莫咄可汗!”
露布快马进京,喊了一路,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魏宁是在两仪殿听的上奏,士卒递来的奏章详述了前后。消息来时皇帝正在与诸宰议事,闻言大喜,要大监读一读奏章,叫诸人都一道听听怎么赢的这一仗。
听到梁茵潜入突厥王庭挑动突厥后方不稳之时,魏宁罕见地连写了几个错字,她垂下眼,勾了勾指头,用墨笔将那几个字勾了,本要接着落笔的,笔握在手里却茫茫然不知该如何落,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一会儿散了去借来奏章抄录一下罢。想到这里,她松了松握笔的手,凝神去听。
那边已念到梁茵冒死带回突厥可汗撤军线路,沉靖和守在阴山关接了她的消息立刻点齐兵马去到突厥毕竟之地埋伏,另一头朔北军重整旗鼓全军压上,趁突厥军心动摇之际,强攻横朔,逼得突厥大军后撤,一头撞进沉靖和的埋伏里,沉靖和并不冒进,耐着性子压住手下兵卒,放了前头的突厥军出了阴山,直等到莫咄入瓮才悍然动。此战歼敌半数,更是将莫咄斩于马下,但突厥毕竟勇武,朔北军也大有折损。事后议功,以梁茵敌后反间与沉靖和斩杀敌酋为功。
“好!”听到这里陛下抚掌大笑,“好啊!大快人心!好一个梁蕴之,好一个沉凯之!”两人都是她的伴当出身,如何不叫她面上有光呢。
如此大胜,诸宰也喜得面色红润,忙不迭地夸赞陛下,一时间君臣相得,人人开怀。魏宁敛了敛神,赶紧执笔接着记,这可没处借了抄录了,好在她已历练出来了,君臣相得的恭维话她自有记录的法子,还有余力分出几分神志想七想八。
梁茵走了两月有余,上次见她还是秋日里,现下已是冬日了,今岁算不得极寒,但整日地站在殿中,总是会脚下生寒,手指僵硬的,她又不好在御前乱动,便只好忍着,一日忍过一日,一岁忍过一岁,忍着忍着便又过了一年冬至。冬至之后便是入了九,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可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阳气至始动,是崭新的一个轮回的开端。纯阴极盛之后便是一阳来复,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世间万物的道理就是这般玄妙。
陛下已经在说了,这样的大喜事该是要昭告天地祖宗的,错过了冬至大祭有些可惜,但也无妨,莫咄的人头什么时候能送回来?单为此事往太庙祭一回也是应有之意。说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来,问向那传捷报的士卒:“庞老将军可安好?梁茵、沉靖和呢?他们是有功之臣,若能赶得及回来,该叫他们一同来祭。”
士卒露出几分难色:“回禀陛下,庞老将军安好,沉将军受了伤,但伤势不重,唯有梁监军……从突厥王庭回阴山关的时候遇上突厥追击,带伤连日赶路……卑职出时她还不曾醒。庞老将军奏章后头应是写了,北疆贫瘠,盼朝中送几个好太医过去。”
殿内忽地一静,魏宁的手颤了一下,笔尖滑出长长一条尾巴。皇帝也是一愣,眨眨眼,仿佛没有听明白,随即醒过神,冲大监招招手,大监苦笑一声,将奏章递到皇帝手中。大监其实看到了议功后头写的话,只不过念到那里的时候殿内都在欢庆了,她便不好搅了这热闹,本想着晚些时候同陛下说一声。
皇帝自己翻着折子,先是翻到最后看折损,梁茵自然是写在头一个的,她身份最高,伤也最重,后头跟着几个也是伤重,再往后头便是长长的阵亡名录了,这还只是有官有职的,再往下无名无姓的数不胜数。朔北军用上下的血洗刷了耻辱,在陛下面前求一个宽宥。皇帝看完了,又翻到最前头,从头开始看,字字句句皆是血泪,越往后血色便越深便越沉。她黯然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看,说来也怪,此前这些战报在她眼中只有输与赢,再多的数目在她读来不过是该抚恤多少银钱,可真当那里头有一个她熟知的人的时候,她突然地觉得这份战报重若千钧。梁茵走前温润坚定的笑意仍在眼前,可闭上眼,梁茵便已苍白地泡在血泊里。
“议功可以再等等,朕晓得,这般大的功劳一桩桩一件件核得要些时日,”皇帝开口道,“绢帛、酒肉、钱粮却可以先赐下去了,快些筹备,太医院金簇科、疮疡科最好太医都去,药石捡好的带着去。”
这也是本就该办的事,诸宰自无不应。
皇帝又想了想,这回的敕使派谁去呢,这样代天子出行的差事自来是从陛下身边近臣里选的,皇帝往边上侍立的舍人里看了几眼,便定下了:“修宁替朕走这遭罢。”
魏宁没料到点了自己,愣了一愣,叫身边的起居郎悄悄提点了,这才放下笔走出来领旨。
从两仪殿出来的时候,她照常与起居郎核对了彼此记的文书,互相校验了,有些困惑地向起居郎请教,这样的好差事怎就落到她头上了呢。
起居郎笑笑,为她答疑解惑,她在陛下身边的年头久,早前做通事舍人,后转起居郎,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要转中书舍人了。她道:“能在陛下身边待住的舍人都是陛下中意的,咱们陛下是个大方的,有好事都愿留给自己人,又是个雨露均沾的,待我们也是不偏不倚,现下这些近臣里唯有你来得最晚,还不曾做过敕使,我此前估摸着便是要叫你去了。”
魏宁松了口气,谢过了她。她却抬手按住了她,慎重道:“你先不忙谢,我却有个事要提醒你。”
“阿姊请说。”
起居郎道:“我多少晓得梁茵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劝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只是得要说与你知道,差事是差事,不能裹进私情进去,陛下眼见得是挂念着梁茵的,莫要在这节骨眼上生事。要我说这差事于你是好是坏还不知呢,若是梁茵安好,那自然最好,可若是梁茵……介时陛下心中愤懑,说不得就想起你与她这桩龃龉,若生了疑心,那你便要麻烦了……唉……你好自为之,我言尽于此了。”
这已算得上交浅言深了,魏宁记她的好,郑重给她行了大礼谢过,这才出了来。魏宁记着方才不曾录全的事,又往中书省去借奏章,她常来常往的,管着奏章抄录归档的官吏跟她都是熟识的,录了名便取到了奏章,她的值房也在中书省,便带回了自己值房看。
那份奏章将北疆战事前后都说得清楚,也不知道哪个书手为老将军起草的,读来好似战场便在眼前,鼻尖好似都能嗅到硝烟的气息。她把那奏章快快看了一遍,先捡着自己要记的地方先录了,将起居注的稿本理好,放到一边,这才细细来看,看着看着,她皱起眉头来,取了一张纸铺开,笔尖重新沾了墨,飞地将那份奏章抄录了一遍,这才去还了奏章。
下直回到家中,草草吃了哺食便往书房去,翻箱倒柜地找手稿。
风清见了便问:“大人寻什么?”
魏宁头也不回,仍在找,应道:“当年在丹川我记的那一卷瑞昌行的账呢?”
“大人,我来罢,我晓得在哪里。”
风清替她找了出来,将手稿递到魏宁手里,有些诧异地问道:“大人怎么想起看这个?”
魏宁从袖中取了今日抄录的奏章出来,与旧日手稿摆在一起,闻言皱了皱眉头,问向风清:“……那边……你还能递话过去么?”
风清愣住了,竟不曾想到还会有这一天,她忖了忖,谨慎地应道:“不知,得试试。大人,怎么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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