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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刚才说“郭妍”时那种轻快的、畅想式的光变成了更沉一些的、更慎重的光。
好像“儿子”这个概念比“女儿”在他心里多压了几两重量。
他在光。
十八岁半的男孩站在午后的房间里,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膀和头的边缘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逆光的剪影。
他眼睛里那种光是纯粹的,纯粹到张爱育觉得刺眼——那是一种她自己的眼睛里不可能出现的光。
未经污染的、对未来不设防的、把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当成全世界最美好的礼物来期待的光。
“进一?怎么样?”
出来了。
两个字。
从郭俊文的嘴唇间弹出来的。
“进”字的送气音带着一点气流吹到了她的额上——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嘴里番茄蛋汤的余味。“一”
字的尾音在空气中拉了一个短短的尾巴就消散了。
进一。
郭进一。
他说的是进一。
子弹击中了胸口。
不是比喻。
是生理反应——心脏在那两个字的音波到达耳膜的同一个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一下收缩的力度大到她感觉胸骨后面被什么东西锤了一拳。
血液被那一下过强的收缩挤进主动脉,脉搏波从胸口辐射到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跳、太阳穴在跳、连脚底的涌泉穴都在跳。
心率直接从七十九蹦到了九十五。
“进一……”郭俊文还在说,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在那半秒内生的事情。
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好像在用手指写那个字。
“进步的进,一就是数字的一。我想让他做什么事情都全力以赴地往前走,一直走,一步也不停。不需要多复杂的名字。进一。往前走。就够了。”
他的解释是这样的。
简单的。质朴的。一个准爸爸能想到的最真诚的寄语。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翻字典查五行八卦,没有请算命先生排八字。
就是一个男孩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想出了两个字,那两个字装着他对儿子全部的希望。
他还在解释。嘴在动。声音在她耳朵旁边过。可张爱育已经听不清具体的词了。
因为她的大脑在那两个字落地的冲击波里被震成了白噪音。
进一。
他说的是进一。
他真的说了进一。
这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到了他的嘴唇运动上产生的错觉。
是郭俊文——郭进一的父亲——在不知道任何事情的情况下——独立地、自地——为他即将出生的儿子选择了“进一”这个名字。
因果闭合了。
她一直知道它会闭合。从穿越回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郭进一这个名字是由他的父亲取的。
可“知道”和“亲眼看到”之间隔着一整条马里亚纳海沟。
知道是平面的、抽象的、像读一行印刷体文字。亲眼看到是立体的、滚烫的、像被那行文字从纸面上跳出来扇了一巴掌。
她亲耳听到了。
从他爸爸的嘴里。
郭俊文还在看着她。
等她的反应。表情是那种忐忑的、期待被认可的、“你觉得怎么样”的表情。
十八岁半的男孩取了人生中第一个名字,正在等他的妻子评分。
张爱育用了一秒钟把自己的脸整理好。
一秒钟之内她完成了以下操作把瞳孔过度放大的眼睛眨了一下让虹膜恢复正常直径;把因为心跳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重新合上再以一个自然的弧度打开;把差点失控的嘴角弧度从“狂喜”的角度拽回到“温柔的赞赏”的角度;把呼吸从浅快调整回平稳。
“进一。”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蜜。
她自己都觉得那个声音甜得过分了——可郭俊文不会察觉到“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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