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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晔召康王入宫,兄弟二人在偏殿一同用了膳,又移步到后院的亭中喝茶。
魏晔端起茶盏,叹了口气。
康王见状,关切地问道:“方才便见皇上愁眉不展,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臣不才,未必能替皇上分忧,但替皇上排遣排遣还是使得的。”
魏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确实有一事,困扰了朕许多时日。王兄既然问了,朕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前朝为着立太子一事吵了这许多年,不知王兄觉得,朕的这些儿子里,谁堪当此任?”
康王眉心隐隐一跳,暗道还真叫自家儿子说中了。
他身子不好,康王妃过世后,府中的事就都交给了世子元安,自己多数时候在京郊庄子上静养。
昨日金水传完话离了康王府,元安便同他提过,皇上此次召他入宫,恐是会问及立储之事,让他务必谨慎应对。
这也不难想明白。
端王家的元康与四皇子交情甚好,而四皇子的母亲淑妃这么多年跟贵妃走得近。端王一家的立场,在皇上眼中怕是算不上坚定。
反倒是他,这么多年不问朝事,元安又仰仗着皇上的庇佑,他的话还算得上中正。
康王站起身来:“皇上问话,臣本该知无不言。可立储是国本大事,臣已经许多年没过问朝政了,朝中的人和事,说实话都生疏了。臣怕自己贸然开口,反而误导了圣听。”
魏晔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王兄坐下说话。王兄的意思,朕明白。只是朕这龙椅坐得越久,身边敢说真话的人就越少。满朝文武,人人背后皆有盘算,唯独王兄你,与朝局无涉,还能说句公道话。立储既是国事,却又何尝不是家事?咱们兄弟二人关起门来,今日只论家事,不论国事。”
康王坐下,理了理心绪:“皇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臣便斗胆说几句。皇上与臣都是为人父的,最不愿见的便是兄弟阋墙。家中生乱,再厚的底子也经不住折腾。臣以为,选什么人掌家,才干是其次,德性才是最要紧的。毕竟本事可以慢慢学,身边还有管家下人帮衬。可一个人的品性,却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臣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娶了个好王妃。她在世的时候,将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又把元安教养得极好。这些年臣把府中事务交给元安,他从未让臣失望过。”
康王从宫里出来,远远就瞧见元安在宫门口等着。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回府后径直去了影堂。
康王取过一炷香点燃,插在了康王妃的牌位前:“你当年的嘱咐,我和元安都记得。今日之事,我们父子算是尽了全力推了一把。成不成的……且看天意吧,但愿你没看错人。”
当年康王妃难产,心里有再多放不下,也没来得及留下几句话。
她强撑着一口气,只说自古立储便多有动荡,轻易不要站队,以免惹来大祸。但贵妃性子宽厚却自有底线,若她有福气生下皇子,且能熬到立储那日,自家可在关键时刻帮上一把。
今日他那番话,但愿能帮得上贵妃。若七皇子真能走到那一步,也不求什么功劳,只求康王府能太太平平的就行。
康王走后,魏晔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两封折子。一封是七皇子的,一封是十皇子的。
他反复看了几遍,又召来暗卫询问,发现这两封折子上写的,与暗卫回报的一模一样,并未有什么不尽不实的地方。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永珵可有递折子来?”
安福躬身道:“回皇上,奴才今日不曾见到。”
魏晔眯了眯眼,又想着暗卫方才所报,六皇子的后院有人收了礼,心中越发不悦。
金水从外头进来:“皇上,贵妃娘娘身边的江顺过来了。”
魏晔抬眼:“传。”
江顺满脸喜气,朝着魏晔行了个礼:“启禀皇上,七皇子妃遇喜了,太医已瞧过,脉象安稳。娘娘命奴才赶紧来报与皇上知晓。”
魏晔闻言也露出喜色:“这么久了,终于有好消息了。摆驾,朕去看看你家主子。”
魏晔到昭宁宫时,崔琇正让人开了库房找东西。几个宫女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地上还搁了几口没来得及合上的箱子。
他指着堆了一桌子的锦盒,笑道:“朕的贵妃今日好生大方,这是库房里的好东西,一气儿全搬出来了?”
崔琇嗔了他一眼:“皇上又拿妾打趣。妾头一回做祖母,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妾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不就是为了给儿孙们攒点体己么?如今好不容易派上用场了,皇上倒舍不得了?这不也是皇上的孙儿么?”
魏晔乐了:“罢了,朕就说了一句,倒挨了你这么多埋怨。朕的贵妃都要省吃俭用给儿孙攒体己,看样子是朕平日赏的少了。安福,去开库房,今年各处新进的东西,给贵妃挑一份送来。”
崔琇含笑福了福身:“那妾就多谢皇上了。”
二人相携进了内殿坐下。
魏晔忽然有些感慨:“你怀永穰的光景还历历在目,一晃眼,永穰就要当爹了。”
崔琇眼眶微微泛红:“可不是么。妾怀永穰那阵子,老觉着跟做梦似的,一直到把他抱在手里,才算回过神来了。”
魏晔忍不住笑她:“你当初怀永穰的时候,金鳞池的锦鲤都捞了半池子。”
崔琇温声道:“皇上待妾与两个孩子的好,妾心里一直都记得呢。永穰那孩子小时候皮得很,老缠着皇上要抱,哪怕不合规矩,您也由着他。”
魏晔拍了拍她的手:“朕也一直记着你的好。这些年宫中肃然有序,永穰和永钺能长成如今的模样,都是你的功劳。”
二人就这么说起了两个孩子小时候的趣事,满屋子都是笑声。
直到日暮时分,魏晔才回了太极宫。
他手里又多了本册子,正是董姳祎给崔琇的那本。
魏晔想了许多。
他想到了七皇子刚降生时,他也曾寄予厚望。想到了七皇子这些年办差的勤勉,想到了他被董太师指责时的谦逊,想到了他在病床前侍奉的孝心,想到了番麦……还有今日康王的那番话。
最后一抹余晖也从殿角消失了,殿内燃起了烛火,映得满室通明。
魏晔缓缓开了口:“来人,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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