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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崔琇看清十皇子脸上的伤,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这些日子为了装病,她每日都服用青玉调制的药丸,身子还虚着。这么猛地一起身,眼前骤然一黑,人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七皇子和十皇子双双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将她搀到椅子上缓缓坐了下来。直到坐实了,才各自退开半步。
崔琇仰头望着十皇子额角的伤,瞬间红了眼:“我不是嘱咐过你们,不许受伤的吗?”
十皇子挨着她的腿边跪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母亲,是儿子学艺不精。当时人又多又乱,儿子一个不小心,就撞人刀口上了。您别难过,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崔琇气得往他肩上捶了两下:“你如今胆子大了,连我都敢糊弄!君子六艺,礼御为先。你打小学的东西都喂了狗不成?更何况你还跟着你四哥又学了许多,莫说几个莽夫,便是来一队精兵,也未必能近你的身。如今你却告诉我是不小心?你蒙谁呢!”
七皇子也在另一侧跪了下来:“母亲消消气,您身子还虚着,经不得动怒。”他转头瞪了十皇子一眼,“这里就咱们自家人,还不说实话!”
十皇子眼神飘了飘。
当初他借机挨了一刀,哥哥一句重话都没说,他还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是看他有伤在身,不忍心再责骂。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心软?分明是留着这笔账,等到了母亲面前,和他一并清算。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道:“儿子想着,若我与哥哥都毫发无损,父皇顾及大局,此事大抵会轻轻放下。可有了这道见血的伤口在身,父皇心中那团火便有了实实在在的引子,动起雷霆之怒时,才不会有半分心软。这道伤摆在这儿,父皇每看见一回,都会忆起今日的事,断不会轻易宽恕了他们。”
说完,他看了一眼崔琇和七皇子,见两人皆不出声,心里越发没底,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件事……儿子没跟母亲和哥哥商量,是儿子的错。”
崔琇依旧不说话。
七皇子黑着脸:“还有呢?”
十皇子摸了摸鼻子,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还有什么?”
七皇子声音沉下去几分:“你知道。”
十皇子瞧了瞧崔琇与七皇子的神色,嘴角那抹笑垮了下来,声音闷闷的:“……是,我知道。”
崔琇咬了咬牙:“你刻意伤了脸,是信不过你哥哥,还是信不过我?”
十皇子正色道:“儿子并非信不过哥哥与母亲,而是信不过父皇。这些年父皇待儿子与众位兄弟不同,又将姚家女赐婚给儿子,这里头的用意,儿子多少能猜到一二。纵然是儿子自作多情,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母亲是知道的,儿子无心那个位子,儿子的性子也坐不住那个位置。如今有了这道伤,便是父皇真有那个念头,也再无回转的余地了。一道疤,换后半辈子的清静自在,儿子觉得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母亲与哥哥不必觉得有什么,这是儿子一早便想清楚了的。”
七皇子声音有些发涩:“父皇那里纵然有谋算,未必没有旁的法子,何必拿自己的身子做局……”
十皇子笑了笑,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母亲和哥哥的法子自然比我周全,但却不如这个来得干脆利落。如今朝堂上正闹着立太子的事,迟了怕是夜长梦多。”他扬了扬头,“儿子是男人,一道疤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
崔琇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还未成婚,现下留了疤,万一姚家姑娘嫌弃你,看你怎么办!”
十皇子被戳得一歪头:“左右还未成婚,她若不愿,自去与父皇说去。”
崔琇瞧着这个混世魔王,目光不自觉往一旁的架子上瞟。
十皇子顺着她的目光一瞧,立时嚷了起来:“儿子这伤可还没好利索呢!母亲真舍得拿鸡毛掸子抽我?”
七皇子起身便往架子边走去,取了那柄鸡毛掸子在手上掂了掂:“往日就是母亲太轻纵了你,才惯出你这一身豹子胆来……”
十皇子见势不妙,一边求饶一边缩到了红钏身后。
红钏瞧着心疼,张口便要求情。
江顺从外头走了进来:“主子,安大监过来了。”
安福一进门,笑着躬身行礼:“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今日的气色瞧着好了些。”
崔琇抬了抬手:“安大监不必多礼。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安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回娘娘的话,皇上请七皇子过去说话。”
崔琇看了一眼七皇子:“去吧。你父皇这会子召你,想必是有公务上的事要问。你定要想清了、理顺了,再回话。”
七皇子抬手正了正衣襟,随即朝崔琇躬身一礼:“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这便过去了。儿子告退。”
安福朝着崔琇又一礼,随即跟在七皇子身后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崔琇与十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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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琇的目光落在十皇子脸上,泪水滑落下来,声音又轻又哑:“何至于此?”
十皇子走到她身后,不轻不重替她捏着肩:“儿子知道瞒不过母亲。可母亲,这世上的情分,有些虽是生来就有,但却绝不是日久不变的。母亲疼儿子,儿子孝顺母亲,才有了母慈子孝。哥哥待儿子好,儿子便该拎得清自己的位置,这才能兄友弟恭。儿子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最想要的不过是能常伴母亲膝下,再替哥哥做些事。哥哥信重儿子,儿子便不能辜负了这份信重。”
崔琇的身子本就没好全,方才那一番心绪大起大落,眉眼间尽是倦色。
十皇子扶着她进了内殿躺下,仔细叮嘱青玉好生照顾后,这才离开了景福堂。
脚步声一远,崔琇紧闭的双目便滚滚落下泪来。
青玉赶忙上前,抚着崔琇的心口替她顺气:“主子,您别哭了。身子还没好全呢,哭久了要伤身的!”
崔琇哽咽道:“他刻意伤了脸……他是怕一旦皇上要立他为储的风声传出去,哪怕将来他想尽了法子周全,终究是留了一道缝隙。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会伤了他和永穰的情分。眼下永穰信他,可五年后、十年后呢?等永穰真的坐上那把椅子后呢?到时我这个做亲娘的又该如何自处?这孩子素日就心细,细得让人发疼……青玉,我心里难受啊!”
青玉半扶着崔琇,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劝道:“主子别急,您看咱们皇上,与端王、康王不也相处得很好吗?兄弟之间,未必都会走到那一步的。”
崔琇入宫这些年,风浪见过不少,从未这般失态过。可如今只要一想到,她的两个孩子将来也许会形同陌路,这些年练出来的从容便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腔说不出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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