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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后下了一场大雪,千重殿脊皆作玉龙鳞甲。
魏晔倚在榻上翻书,一缕清冽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香几上那只天青釉梅瓶里,几支腊梅斜斜插着。
他将书一拢:“昆玉阁的腊梅开了?”
安福连忙笑着躬身应道:“回皇上的话,正是。阁里那几株老梅开得极盛,香气把整个园子都浸透了,皇上可要移步过去瞧瞧?”
魏晔搁下手里的书:“也好。前朝的事一桩接一桩,朕还没去看过一眼,倒把这一园子好梅给冷落了。”他似又想起什么,“叫人去昭宁宫传个话,告诉贵妃朕在昆玉阁等她。天冷,让她多添件衣裳。”
崔琇得了消息不敢耽搁,换了身衣裳就往昆玉阁去了。
魏晔见了她,招了招手示意崔琇到自己身边来坐。
阁楼窗外,雪簌簌地往下落,屋内炭火微红,栗子在铁网上漫着甜香,奶茶在陶罐里咕嘟着热气。
魏晔端起茶盏,浅酌一口:“从前只觉得这奶茶不甚合意,如今与你围炉而坐,倒觉着恰到好处。”
崔琇弯了弯嘴角:“皇上日日为国事殚精竭虑,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光能卸下重担,这茶能入了皇上的口,便也不算辜负。”
魏晔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大雪上:“为着天下百姓能有一室暖炉、一盏热茶,朕片刻不敢懈怠。”
崔琇伸手从碟中取了一枚栗子:“一室暖炉、一盏热茶,听着不过是寻常光景,却最是难得,百姓的安稳,从来藏在这些细碎处。妾身居宫闱,偶尔听宫人说起家乡的事,只道从前日子紧巴巴的,如今却能添新物件,妾听了心里也跟着高兴。皇上不曾张扬,可大兴的每一寸山河都替您记着。”
魏晔朗声一笑,眉眼间的倦色都散了几分:“蓁蓁这话说得朕往后更不敢懈怠了,否则岂不辜负了这万里河山?只是……你既在深宫也能知晓民间事,那前朝为立太子吵得沸沸扬扬的事,想必也有耳闻。这些个皇子里头,你觉得谁合适?”
崔琇轻轻一捏,手中的栗子壳“啪”地裂开:“皇上问起,妾不敢说不知道。可妾知道的,也不过是外头飘进来的一两句话罢了。至于旁的,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妾不敢忘。”
魏晔搁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起来你也是他们的长辈,咱们就当是寻常长辈之间,聊聊家里孩子的事儿,这有什么不能讲的?蓁蓁但说无妨。”
崔琇将剥好的栗子放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才缓缓开口:“皇上想听,妾便斗胆一言。以妾之见,几位皇子各有千秋。譬如这茶盏有茶盏的温厚,碟子有碟子的精巧,皆各显其彩。几位皇子虽秉性志趣各不相同,却是各有所长。至于皇上问谁最合适……妾身居内闱,于前朝诸事素无涉猎,实在不敢妄断。”
魏晔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你的话句句在理,可句句都不在点子上。旁的几个暂且不说,就说永穰和永钺,他俩谁更合适?”
崔琇蹙起眉头:“皇上这不是难为妾么?永穰和永钺都是妾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看孩子,自然都是好的。”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前些时候,朕把粮税督查的差事交给了永穰,没成想他办得拖拖拉拉,至今没个交代,董太师已经参了他好几本。”
崔琇起身福了下去:“粮税乃是国之大计,皇上将此事交给永穰,是信得过他。他没能办好,惹得朝臣参奏,那是他该受的,妾没有二话。只是妾恳请皇上,念在他入朝历练尚浅的份上,宽恕他一二。”
魏晔伸手虚扶了一把:“蓁蓁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永穰是咱们的儿子,朕哪有不疼他的道理?今日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追究对错。只是……跟永穰比起来,朕瞧着永钺似乎更机敏些。他执掌大理寺的日子不算长,可桩桩件件都办得利落妥当,叫人挑不出错来,朕心中很是高兴。”
崔琇缓缓起身:“皇上这般夸永钺,妾听着心里也欢喜,多谢皇上肯给这孩子历练的机会。永穰和永钺都是皇上的儿子,如今大了,前朝的事妾又不懂,只盼着皇上该骂的骂、该教的教,相信日子久了,都会有长进的。”
魏晔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缕笑意:“朕就知道,跟你说这些,你总能说到朕的心坎上。朕有时候想,这偌大的后宫,也就你能让朕说几句真心话。你说得对,都是朕的儿子,该骂的骂、该教的教,日子长了,自有分晓。”
眼见魏晔不再追问,崔琇暗暗松了口气。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悄然歇了,魏晔忽得来了兴致:“雪将歇未歇,梅将盛已盛,这般光景隔着楼窗赏看,实在暴殄天物。不如咱们下去,走近了瞧瞧?”
崔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皇上有如此雅兴,妾岂有不从的?方才坐在这儿,就觉着远远的看不真切,心里正痒痒呢。如今皇上先开了口,倒是合了妾的心意。”
二人相携下了楼,魏晔牵着崔琇的手,并肩踏雪而行,身后宫人隔了数步远缀着。
一片素白之中,蜡梅斜斜地探出枝来,满枝金黄如蜡雕琢,半透明的花瓣上凝着碎雪,清冽的幽香裹着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魏晔抬手拂过一枝低垂的腊梅,颇有些感慨:“朕头一回在这里见着你,你站在那棵老梅树底下回头一笑,恍惚间朕还以为是梅精现世。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所幸花依旧,人如初。”
崔琇摘下一朵蜡梅,放在指尖慢慢转着:“皇上还记着从前的事,是妾的福分。只是花还是当年的花,妾却不一样了……”她抬眸看向魏晔,“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妾早就没了当年的颜色,哪还当得起皇上的夸赞。”
魏晔侧头看向崔琇:“在朕眼里,蓁蓁从不曾变过。”
四目相对间,万籁俱寂,满园风雪与梅香俱成了陪衬。
正说着,忽有一缕歌声从梅林深处袅袅传来,清亮婉转,在这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魏晔眉头一蹙,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语气沉了几分:“谁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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