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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愿赌服输(第1页)

刺杀的事一出,贺令娴的父母便被京兆尹请了过去。

贺令娴好歹是未来的七皇子妃,事情尚未查明之前,若贸然进了京兆尹,来日纵是清白,也难免落人口实。恰逢那时贺令娴身在宫中,对外仍称她在宫中学习礼仪。

只是再住在昭宁宫却是不便,崔琇请示魏晔之后,将人挪去了东北角的秋舞阁。那里空置已久,周围也没什么嫔妃居住,正好省得冲撞了旁人。

崔琇一早便吩咐下去,贺令娴的一应用度不可有半分短缺。因此,虽说不能随意出入,贺令娴主仆三人倒也未受旁的委屈。

守门的内侍一见崔琇,当即跪下请安。

负责看管贺令娴的管事嬷嬷赶忙迎出来,落后崔琇一步,恭恭敬敬地禀报:“贺家小姐只打发奴婢找过几回书,再没提过旁的,成日里安安静静待着。倒是那个叫柳月的丫头,心思多得很,私下里给奴婢塞过几回银子,不过奴婢都没收。”

就那几十两银子,竟也妄想让她在贵妃娘娘面前说好话?且不说她根本说不上话,就算能,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银子在贵妃娘娘跟前现眼。她那几两重的骨头,在贵人们面前哪里上得了秤!

见了崔琇,贺令娴神色平静得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起身朝着她行礼:“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倒是那柳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贵妃娘娘饶命!奴婢只是贺家的一个丫鬟,那些事真的与奴婢不相干,求娘娘开恩,饶奴婢一命吧!”

话音刚落,她便膝行几步,伸手想要去拉崔琇的裙角。

不等崔琇开口,管事嬷嬷一脚便踢开了她。贱蹄子,自己不想活了可别连累了她!

孙瑞微微扬了扬下巴,两个嬷嬷便拖着柳月出去了。

贺令娴神色依旧平静:“妾管教无方,让这不知礼数的丫鬟冲撞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崔琇越过她,走到主位坐下:“一样跟在你身边,阑星就不曾出错,可见那丫鬟不懂规矩,原也不干你的事。起来吧,坐下说话。”

贺令娴依言在崔琇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阑星站在她身后,面上隐隐带着几分戒备。

崔琇目光落在贺令娴身上:“看样子,你已经猜到了。”

贺令娴轻轻一笑:“妾被拘在这四方院子里,日子虽不自由,却是这两年过得最放松的一段时光。闲来细想,心里便隐约有了几分眉目。可笑妾还自以为行事滴水不漏,殊不知从踏进京城那一刻起,便已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也正是因为猜透了,她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便是对着崔琇也没像往日那般打起十二分精神。左右打不打起精神,其实也并无什么差别,她这点手腕,在这位深宫浮沉二十载的贵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可笑从前她还自诩高明。

崔琇眼中带着几分欣赏:“论心智手段,你在同龄人中已是极出挑的了。只怪这大势如山,非人力所能撼动。”

贺令娴闻言,神色越发松缓了几分:“能得娘娘这一句夸赞,妾心中已是欢喜。只是……娘娘今日亲临,可是贺家的事已有定夺了?”

崔琇将魏晔对贺家的处置说了一遍,末了道:“……你爹娘明日也要动身,从京城往北地去了。”

贺令娴淡淡道:“欲壑难填,贺家终究是毁在了自己的贪念上。其实妾一开始便知道,这是一场豪赌。愿赌服输,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妾心中早有预料。”她侧首望向崔琇,“只是妾有一问。天家无情,若有朝一日七皇子到了那个位置,却要对崔家下手,娘娘该如何力挽狂澜呢?”

青玉斥道:“放肆!”

贺令娴却并未退缩,好似今日定要问出个答案:“妾请娘娘解惑。”

她和贵妃一样,都是为家族谋划之人。只不过贵妃一步步稳稳走到了今天,而她却早早输了。这些日子她细细回想,才惊觉崔家看似败落,可皇上这些年打压京中世家,崔家竟是唯一一个安然避过去的,贵妃的父亲甚至能从朝堂乱局中全身而退。

外头的人都说是博陵崔氏生了内乱,偌大的家族就这么散了,她却隐隐觉着这背后藏着一双手。

旁人既羡慕贵妃,又在背地里嘲笑她依仗的不过是圣宠,一旦恩宠消散便会从云端跌落。贺令娴却觉得,贵妃能在深宫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圣宠。

情意是这世间最可靠也最不可靠的东西,将一身荣辱都系在这上头,未免太过愚蠢。

崔琇转了转腕间玉镯,忽而轻轻笑了:“倒是个好问题。世间之事,有些本就并非单凭一人之力就能左右的。既牵涉家族,自然该由全族一同担当,而非指着本宫一人充什么好汉。倘若阖族上下都尽了力,依旧挡不住……盛极而衰,不过是天道轮回罢了。”

贺令娴脸色闪过一丝错愕:“您就放任七皇子对您的母家动手?那可是您至亲之人!”

“七皇子难道不是本宫的至亲之人吗?”崔琇摇了摇头,“本宫生下他,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权谋机变,看着他一步步从蹒跚学步的稚子,长成如今能执棋落子的青年。本宫比谁都了解他,也信他不会无缘无故对崔家下手。不止是崔家,任何不曾越过界限的人,他都不会。”

“他生来便是皇子,目光岂能只囿于眼前寸土?他要看的是整个大兴的江山社稷,是天下万民的生计冷暖。谁祸国殃民,谁才是他该动手剪除之人。”

“想让崔家上下皆循规蹈矩,便要有慈母教诲、严父规训、名师指点,这些光靠本宫一个人是不够的,须得举全族之力才行。”

崔家能安然从这场乱局中脱身,难道只靠她一个人入宫就能成吗?

不过她如此教养七皇子,也是看在如今的大势上。有魏晔打压世家在前,七皇子自然不需要再动那些手段。若换作乱世,那便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但这些,她没必要同贺令娴说了。

贺令娴听了这话,沉默良久,起身朝着崔琇跪了下去:“妾多谢娘娘解惑。如今妾别无所求,只求娘娘能照拂妾的家人一二,让他们……活着,还有我这两位丫鬟,也请娘娘送她们离开。”

贺家获罪,她如今的身份,再想进七皇子府是不可能了。可这桩婚事若由皇上开口解除,难免有损圣誉,只能由她来开这个口。

一旦失了未来七皇子妃这层身份,即便侥幸没有被流放到北地,那些因贺家之事被牵连清算的人,也绝不会放过她。这世道,磋磨女子的法子太多了。

贺家被处置的第二日,准七皇子妃贺令娴于秋舞阁悬梁自尽。她留下了一封请罪信,信中写道,身为贺家女儿,她为贺家所作所为深感羞愧,无颜面对青州百姓,唯有一死,以赎其罪。

江顺斟酌着道:“贺小姐将自己身上的金银分给了柳月和阑星,那柳月收拾了东西只等着离开,阑星替贺小姐整理好仪容后,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刺死了柳月,而后自己也殉主了……”

他奉崔琇之命去接二人出宫,谁曾想竟见到了这样一幕。阑星的果断决绝,将他惊得不轻,缓过神来却也十分敬佩。

刚赶回昭宁宫,还没进门就被杏雨给堵住了,愣是让他去旁边空置的殿里泡了一刻钟的柚子叶水。

崔琇轻叹一声:“叫人好生替她们主仆收殓,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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