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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第1页）

在北京又待了几天之后，我开始对这座城市的某些东西产生了真实的、具体的、每天都在积累的烦躁。

首当其冲的是过马路这件事。雨村的路上没有红绿灯，因为不需要。车少，人少，偶尔有辆电瓶车经过都算是热闹的。你站在路边，看到左右没车，迈开腿走过去就是了。北京不一样。北京有红绿灯，有斑马线，有各种标线划得清清楚楚。但那些东西在实际操作中全都失效了。右转的车不会让你，左转的车也不会让你，直行的车更不会让你。我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绿灯亮着，人行道的灯是绿色的，我迈出一步，一辆车从右边冲过来，转弯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赶着投胎。我退回去，车从我面前擦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坑，水花溅起来，差点溅到我裤腿上。车里的人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我，反正没减速，车窗关着，里面传出很响的音乐声，低音炮震得车皮都在颤。又一辆车从右边冲过来，这次是直行的，绿灯还有几秒，他踩了一脚油门，想抢在变灯之前过去。我又退回去。绿灯开始闪了。然后变成红色。我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等了整整一个红灯周期，一辆车都没让我过。

这种事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每次过没有红绿灯的小路口更是灾难。那些路口没有斑马线，也没有灯，行人只能自己判断时机。但判断不了。你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会突然冒出一辆车，不知道那辆车会不会减速，不知道司机在看路还是在看手机。有一次我走在一条小路上，两边都是墙，路很窄，前面是一个胡同口，我刚走到胡同口，一辆车从胡同里拐出来，车头几乎贴着我的膝盖。我往后跳了一步，车从我面前开过去，开过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里面伸出一只手，冲我比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手势。手缩回去之后，车里传来一句骂声，声音很大，带着北京话特有的那种拖腔，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唱一句戏。我没听清骂的是什么，但语气很明确——他在骂我。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后视镜里能看到司机的侧脸，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刚才可能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根本没看到我。或者看到了，觉得我不该站在那里。不管是哪种，他骂了我。而我什么都没做错。

这种事在北京每天都会发生。不光是车跟人之间，车跟车之间也是。喇叭声从早到晚不停，有时候是短促的一声，有时候是长长的按着不放。按喇叭的人不一定是遇到了危险，可能只是前车慢了半秒，可能只是绿灯亮了前车没立刻起步，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想按两下。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墙壁，穿过窗户，钻进你的耳朵里，让你觉得这座城市在用一种持续的、不礼貌的方式提醒你它的存在。

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胖子正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刷手机。他听到我推门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就是过马路被骂了。”

胖子把手机放下。“被谁骂了？”

“一个开车的。”

“怎么骂的？”

“骂我走路不长眼。”

胖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刷。“北京就这样，你习惯就好。”

“不想习惯。”

“那就不习惯。”他划了一下屏幕，“反正待不了多久。”

我坐在石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开。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照在石板地上，明晃晃的，暖洋洋的。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巷子里那些喇叭声、刹车声、骂人的声音，到了这扇院门外面就断了。院子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住了，把城市的噪音和焦躁都隔在了外面。

小哥从平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薄书。他看到我坐在石阶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他翻开书，但没有立刻开始看。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到我身上。

“过马路小心。”他说。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翻开书，翻到某一页，开始看。阳光照在他的书页上，照在他放在书页边缘的手指上。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书脊上的字几乎看不清楚了，但他还是每天翻，每天看。他在看的也许早就不是内容了，而是那些已经看过的文字里沉淀下来的、更安静的东西。就像有些路走过很多遍之后，你不再需要用眼睛确认方向，脚下自己就找到了该迈的那一步。

下午的时候，黑瞎子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进门之后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新的烟盒和一瓶酒。他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点。然后他走到枣树下面，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大徒弟，今天出去逛了？”

“逛了。”

“逛到哪儿了？”

“随便走了走。”

“没被车撞吧？”

“差一点。”

他嘴角弯了一下。“在北京过马路，你得跟车抢。你不抢，车永远不会让你。”

“我抢不过。”

“那就等。等一辆愿意让你的车。”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看运气。”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运气好几分钟，运气不好半小时。”

半小时。在北京等一辆愿意让行的车，要半小时。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上方那一小块浅蓝色的天空。云从西边慢慢地移过来，形状很散，几乎看不出来是什么。风从巷子那头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点点从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院子里的一切都很慢，很静。枣树的影子在石板上缓缓地移动，小哥翻过一页书，胖子在堂屋里哼着歌切菜，黑瞎子坐在旁边转着他的烟。那些关于车、关于马路、关于骂声的烦躁，被这个院子里的慢一寸一寸地挤了出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还在，但它们离得很远了。远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天晚上胖子做了炸酱面。面是手擀的，很筋道。酱是他自己炸的，肉丁肥瘦相间，黄酱和甜面酱按比例调好，小火慢炸，炸到酱色深褐，油亮亮的。菜码摆了一桌子——黄瓜丝、豆芽、青豆、萝卜丝、芹菜末，五颜六色的，在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面煮好之后捞出来过凉水，放在碗里，浇上酱，拌上菜码，一大口吃进去，满嘴都是酱香和面香。胖子自己吃了两碗，吃完之后摸着肚子坐在椅子上，说“还是自己做的酱好吃，外面那些面馆的酱都不行”。

小哥也吃了两碗。他吃面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夹起面条，送到嘴里，嚼，咽下去。他的碗底很快就空了，他又去盛了第三碗。黑瞎子吃面的时候不出声，但筷子夹面的速度很快，一碗面很快就见底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窗外。窗户关着，外面的车声被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像是一条很远的河在流。

“天真，”胖子放下碗，“你明天想出去吗？”

“不想。”

“那就不出去了。明天我去买点菜，咱们包饺子。”

“行。”

窗外又传来一声很长的喇叭声，大概是哪辆车堵了路。那声音穿过了院墙，钻进屋里，但很快就消失了，被胖子洗碗的水声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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