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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第1页）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我正躺在藤椅上，半睡半醒地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薄，被风推着从西边往东边慢慢地移，形状从一条大鱼变成了一只鸟，又从一只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棉絮。手机震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它在我裤兜里贴着大腿，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我才伸手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黑瞎子的名字。

“大徒弟。”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刚从某个很舒服的午觉里醒过来，“在雨村待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说，“吃得好睡得好。”

“睡得好？”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我听说你每天要睡十来个小时？”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胖子说的。”他那边有风声，还有远远的汽车喇叭声，大概在室外，“胖子说你最近跟冬眠似的，上午躺，下午也躺，一天到晚就见不着你醒着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自从关了店，我的生活半径基本上就缩到了藤椅和床之间，中间隔着一顿午饭和一顿晚饭。胖子没冤枉我。

“行了，”黑瞎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来北京一趟。”

我从藤椅上坐起来。“北京？”

“嗯。”

“去北京干嘛？”

“来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小哥说“到了就知道了”，现在瞎子说“来了就知道了”。他们这些人是不是统一培训过怎么回答问题的？

“不是去长白山吗？”我没忍住问了出口。问完其实我就知道答案了——去北京，不过是为了让我先过去玩玩罢了。估计只是有了苗头，事情也没那么急。放任我在雨村自己冥思苦想后去钻牛角尖，不如让我去北京。换个环境，有人看着，总比一个人窝在院子里躺成一根废柴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长白山？”黑瞎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果然在想这个”的笑，“谁跟你说要去长白山？”

“张海客说的。”

“张海客？”他啧了一声，“他倒是嘴快。不过你听他瞎扯，长白山的事还早。你先来北京，歇两天，吃点好的，见见人。”

“见谁？”

“见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藤椅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院子里很安静，胖子去河边钓鱼了，小哥去巡山了，只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柿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中沙沙响着，那些金黄色的果实在枝头轻轻晃动，有一个熟透了的掉下来，砸在菜地边上的石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噗，滚了两圈停住了。

我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柿子，想了想。去北京就去北京吧。反正雨村也待得够久了，再躺下去，真怕自己会跟那张藤椅长在一起，变成院子里的一件摆设。而且，黑瞎子在电话里说“吃点好的”，这让我很心动。胖子做的饭虽然好吃，但偶尔也想尝尝外面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去了北京，或许能知道一些在雨村等不到的消息。黑瞎子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叫我去。他叫我过去，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瞎子打电话的事说了。

胖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听到“去北京”三个字，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还张着。他把肉放回碗里，嚼了嚼嘴里已经有的东西，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来，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吧。瞎子说不用急。”

“那我也去。”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反正店也关了，河边的鱼也钓腻了。北京那边我还有几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正好去看看。”

我看了看小哥。他正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他听到胖子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但他的目光从饭碗里抬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瞬间的意思很清楚——他去。

“那行，”我说，“我明天订票。”

接下来的两天，雨村的日子多了一点要出远门的躁动。

胖子开始收拾行李。他的箱子还是那个旧的深灰色行李箱，拉链头磨得发白，箱面上有几道刮痕。他把箱子摊在客厅的沙发上，敞着口，往里面塞东西。先塞了两件换洗衣服，然后是一双备用鞋，然后是一包他自己做的牛肉干，然后是一罐辣椒酱，然后是一小袋干香菇。塞到第五件的时候箱子已经快满了，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把装不下的东西装进帆布袋里，袋口扎紧，放在箱子旁边。

“你带那么多干嘛？”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北京的东西不一定好吃，”他把帆布袋的带子又系紧了一道，“我带点自己的，万一吃不惯呢。”

“北京什么吃的都有。”

“北京的菜跟我做的味道不一样。”他把箱子试着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又打开重新整理了一遍，“而且万一瞎子那边不管饭呢？他那个人，自己都凑合，指望不上。”

小哥也在收拾东西。他的东西永远那么少，一个帆布包就够了。他叠了两件换洗衣服放进去，又把那本书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换了一本更薄的。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放在床边，然后靠在墙上，像是在等出发的时间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充电器、钱包、手机、那盒沉香。我把沉香盒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香还够点一段时间。我把盖子合上，放进了背包的侧袋里。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山脊线上，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但又没下下来。空气很湿润，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意。胖子把车开到院门口，后备箱里放着他那个快撑破的行李箱、帆布袋、小哥的帆布包，还有我的背包。后备箱盖合上的时候，胖子往下按了好几下才扣住锁扣。

“走了，”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北京见。”

车子驶出了巷子，拐上了村后的那条路。路两边的树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很安静，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比前几天冷了一些，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后视镜里，雨村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小哥坐在后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他的侧影在移动的光线中很安静，像是这趟旅程的开始和终点对他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走。

胖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档把上。他的车速不快不慢，像是出门散步。车里的暖气开着小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正在放老歌的频道，音量调得很低，旋律在车厢里模模糊糊地响着，听不太清歌词。

“天真，”胖子看着前方的路，“你说瞎子叫我们去北京，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知道。”

“你猜猜。”

“不想猜。猜来猜去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胖子笑了一声，没有再说。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还是听不清歌词，但旋律比刚才快了一些。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路两边的景色从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城市边缘的楼房。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慢慢地显现出来，高高低低的，像是被谁用灰色的铅笔在天空的底稿上勾勒了几笔。我看着那些轮廓越来越近，心里没有太多想法。北京而已。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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