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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来雨村的第三个星期,我现他开始往外打电话了。大大咧咧的、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烟、手机开了免提的打法。他打电话的时候不避人,但说的内容很模糊——“你那个身体,该来看看了”“别废话,让你来你就来”“地址我你,自己过来”。
我蹲在菜地里拔草,竖着耳朵听,只听到了只言片语。那些话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耳朵里的不多。“身体”“来看看”“地址”,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我看了看小哥,他在石桌旁边看书,头都没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书翻页的声音变轻了——他在听。他也想知道黑瞎子在给谁打电话。
第一个到的是小花。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帮胖子剥蒜。阳光从柿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照在蒜瓣上,白得亮。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咚咚咚。不是胖子的拍法,不是小哥的推法,是那种很有礼貌的、怕打扰到人的敲法。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油。我放下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小花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点,看起来更精神了。脚边放着一个深棕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标签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的脸上有一点疲惫,眼角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无邪。”他说。声音不大,带着那种特有的、不急不躁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句被说成了陈述句——他在确认我是我。
“小花,”我说,“你怎么来了?”
“瞎子叫我来的。”他弯腰拎起行李箱,走进院子。轮子在石板路上滚过,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石桌、石凳、菜地、柿子树、桂花树、厨房的窗户、堂屋的门——然后落在石桌旁边看书的那个人身上。小哥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解雨臣看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
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跑到解雨臣面前站定,锅铲在手里晃了两下,上面沾着的油差点甩出去。“小花!你怎么来了?黑爷叫你来的?”
小花点了点头。“他说让我来调理身体。”
“调理身体?”胖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花,又看了看黑瞎子。
黑瞎子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紫砂小杯,嘴角叼着没点着的烟。他走到解雨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扫过,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检测什么。小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瘦了。”黑瞎子说。
“忙。”小花说。
“忙不是借口。”黑瞎子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我先看看你的脉。”
小花跟着黑瞎子进了堂屋。我跟在后面,胖子也跟在后面。小哥没有跟,但他合上了书,放在石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他没有进去,但他的存在让那个房间多了一份重量。
黑瞎子在堂屋的沙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解雨臣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腕,放在沙扶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起伏,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
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他用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小花的手腕上,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指腹贴着皮肤。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小花的手腕上轻轻地移动了一下位置,又移动了一下。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个钟是胖子从镇上旧货市场淘来的,秒针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一个在喘气的老人。
“你的脉,”黑瞎子睁开眼睛,“很虚。”
“我知道。”小花说。
“知道为什么不调?”
“没时间。”
“没时间?”黑瞎子把手指从解雨臣的手腕上收回来,端起紫砂小杯喝了一口茶,“你有时间赚钱,没时间活着?”
小花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没办法”的无奈。
那天晚上,胖子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腊肉炒蒜苗、油焖笋、清蒸鱼,还有一碗解雨臣爱喝的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也炖得很烂,汤是奶白色的,喝起来又香又浓。胖子端着汤碗放在解雨臣面前,说“小花,你多喝点,这个补”。小花低头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胖子一眼,“好喝。”他说。胖子笑了,那笑容大得像中了彩票。
吃饭的时候,小花坐在我旁边。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的胃不算好,吃快了会不舒服。黑瞎子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眉头皱着,但没有说什么。小哥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无邪哥哥,”小花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我说,“瞎子在给我调理。”
“调理什么?”
“就是按摩,喝药。他说我底子太薄了,要补。”
小花点了点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之后咽下去,停顿了一下。“我也是,”他说,“底子太薄了。那些年折腾得太厉害,现在都找回来了。”
那些年。他说“那些年”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知道那些年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他的身体不是突然变差的,是一点一点地、一天一天地、一件事一件事地被掏空的。每一个熬夜的晚上,每一杯应酬的酒,每一次硬撑着不去医院的决定,都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现在那些种子芽了,长成了一棵他不得不去面对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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