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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锁了车,走到单元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的,漆成深绿色,门上有猫眼和门铃。猫眼的位置很高,大概是专门按照成年人的身高装的,小时候我够不着。够不着的时候我会踮起脚,把眼睛凑上去看外面是谁。
门开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门一推,“哒”的一声,灯亮了。楼梯的台阶是水磨石的,深绿色和白色相间,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被踩得凹了下去。扶手的漆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色的铁,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疙疙瘩瘩的触感。
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三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二叔走在最前面,沉稳的、不急不忙的“嗒嗒”声;我跟在后面,“嗒嗒嗒嗒”的,脚步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小哥走在最后面,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路从来不出声,八十斤的体重踩在水磨石楼梯上,跟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
二叔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锁弹开了。
门开了。
一阵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家的味道。混着油烟、饭菜、洗衣液、地板蜡、阳台上刚浇过水的花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我爸抽的烟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是香水那种精心调配的、层次分明的香,是做出来的、日积月累的、每一个角落都渗进去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我站在门口,换了鞋,朝屋里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酱汁,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她的头用夹子夹起来了,几缕碎垂在耳边,脸上有一点点被油烟气熏出来的红,围裙上沾着水渍和油渍。
“回来了?”她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我整个人都看了一遍,跟二叔在车站做的检查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瘦了。确认完毕之后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她大概觉得我瘦了,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我会不高兴,她也不想在刚见面的时候说这种话。
“妈,给您带了雨村的笋干和野菜干。”我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几袋东西,举在手里,像是举着什么战利品。
“带什么东西啊,家里什么都有。”我妈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接了。她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笋干,又看了看我,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慢慢地舒展开来,那是在笑。
“小哥呢?”我妈往我身后看,看到小哥站在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个笑容比我进门的时候大了一倍不止,“小哥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小哥换好鞋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冲锋衣,背挺得很直,站在玄关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株沉默的树,根系很深,树干很直,不说话,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他的目光在玄关扫了一下——鞋柜上的钥匙盒、墙上的挂钩、地垫上放着的几双拖鞋,然后落在我妈身上。
“阿姨。”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阿姨”这两个字从小哥嘴里说出来,比什么礼物都让她高兴。因为小哥以前来的时候几乎不叫人,不是没礼貌,是不知道该怎么叫。什么场合叫什么人,对他来说是一种需要学习的社会技能,而他学得很慢,慢到让人以为他永远不会叫了。但他今天叫了。
“哎,乖。”我妈应了一声,那个“乖”字用得有点奇怪,像是在夸小孩子。但小哥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那大概是灯光照的,应该不是其他原因。
我爸也从厨房出来了。他摘了围裙,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点,头比以前白了一些,两鬓的白在灯光下格外明显,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几道,尤其是额头上的抬头纹,比以前深了不少。可能是操心的,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时间的痕迹,谁都躲不掉。
“爸。”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身后的小哥身上,“来了?”
小哥点了一下头。
“进屋坐,别站着。”我爸说完转身回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汤已经炖好了,再热一下就能喝。”
我妈拉着我和小哥进了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苹果、橘子、瓜子、花生、核桃,还有一小碟糖果,水果糖和奶糖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像一小堆彩色的石子。餐桌上铺了新的桌布,浅色的,上面有淡蓝色的小花图案,桌布四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碗筷已经摆好了,四个人的位置,每个位置前面放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个小碟子。摆得很整齐,碗和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筷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碟子放在碗的右边,勺子搁在碟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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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拉着我在沙上坐下来,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比上次摸到的时候粗糙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洗洗涮涮做家务比较多,手指的关节比以前粗了一点,虎口的皮肤有一层薄薄的茧。掌心的温度还是那个温度——温热的、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瘦了,”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瘦了不少。是不是在那边不好好吃饭?”
“吃了,胖子每天都做饭,吃得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瘦了?”
“没瘦,真的没瘦。视频里看着瘦是因为角度问题。”
“什么角度问题,你就是瘦了。”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句号结束,话题到此为止。她转过头看着小哥,“小哥,小邪在那边好好吃饭了吗?”
小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他为什么瘦了?”
小哥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比上次久了一点点,然后说了一个字:“忙。”
“忙?忙什么?开饭馆忙?”
小哥点了一下头。
我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别太忙了,身体要紧。钱够用就行,不用赚那么多。”
“妈,我们没赚那么多,就是够用。”
“够用就行,够用就行。”我妈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个节奏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时候拍我的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是在说——回来就好。
我爸从厨房里端着一锅汤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正中间。汤锅是老式的砂锅,锅壁很厚,保温效果好,炖出来的汤特别香。锅盖上的小孔里冒着热气,“噗噗”的,像一列老式火车在喘气。他揭开锅盖,锅里的汤还是滚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扇玻璃推拉门。汤是老鸭汤,里面加了笋干和火腿,香味浓得像有了形状,从锅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吃饭了。”我爸说。声音不大,但很踏实,像一块石头落地。
我妈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招呼小哥:“小哥,坐这儿,坐小邪旁边。碗筷都摆好了,你看看缺什么不,缺什么去厨房拿。”
小哥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坐在我的左边。他的位置是固定的,每次来都坐这里,靠墙,能看到整个客厅和厨房的窗户,背对着走廊,不会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这个位置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选定的,之后再也没有换过。我妈知道他不喜欢背后有人,每次都会把这个位置留给他。
二叔也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坐在我爸的右边。他看了看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老鸭汤,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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