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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二叔说“不严重”,那就是真的不严重,他不会把严重的事说成不严重来安慰我们,他说不严重就是在他自己的判断标准里真的不严重。但能让二叔亲自去北京处理的事,再怎么不严重,也不会是小事一桩。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担心,但又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二叔处理了一辈子事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既然说“不严重”,那就肯定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我应该做的不是瞎操心,而是相信他。
“二叔,”我说,“您到了北京之后,帮我跟小花说一声,让他别太累了。他那个人,忙起来不要命的。”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像是“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的意思。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我又想了想,说:“还有那个谁——算了,没什么。”
二叔没追问,他知道我说的是谁。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不说也没什么损失,那就干脆不说了。
胖子在旁边忽然叹了口气,说:“唉,二叔这一走,院子里又冷清了。小哥不说话,小天真也不怎么说话,就我一个人说话,跟唱独角戏似的。”
我说:“你不是唱独角戏,你是演相声,我跟小哥是观众。”
胖子瞪了我一眼:“你那嘴就不能消停会儿?”
“你先消停的。”
二叔看着我们斗嘴,这次终于没忍住,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但已经是二叔能给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我看到那个弧度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暖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心脏的位置点了一个小炉子,炉火不大,但刚好够让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星星也多了起来,大概是月亮的光没有那么强了,那些被掩盖的星星就又露了出来,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但里面的电池大概快没电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红色的光晕也变得有些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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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机,说:“快十一点了,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给二叔做饯行饭呢。”
我也觉得有点困了,米酒的后劲慢慢上来了,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后劲,是一种慵懒的、让人不想动弹的后劲。我靠在藤椅上,裹着毯子,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月亮,感觉自己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就想这么待着。
二叔站起来,把空酒杯放在石桌上,说:“睡了。”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早点睡。”然后就进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胖子也站起来了,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说:“我去洗个澡,今天出了不少汗。”然后也进屋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和小哥。
我靠在藤椅上,毯子盖到胸口,眼睛半闭半睁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小哥坐在我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小哥,”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说二叔这次去北京,到底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想了想,又问:“你觉得严重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比刚才久一些。然后他说:“他不会有事。”
这句话不是“不严重”,也不是“没事”,而是“他不会有事”。这个回答的角度不太一样——“不严重”是说事情本身不大,“没事”是说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他不会有事”是说——不管事情大不大,不管过程怎么样,最终的结果是,二叔不会有事。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笃定的判断,不是基于对事情的了解,而是基于对二叔这个人的了解。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二叔不会有事。不管遇到什么,他都不会有事。他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是那种“不会有事”的人,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事情遇到他反而会有事。
我笑了一下,说:“也是。”
小哥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在院子里坐着,头顶是月亮和星星,身边是灯笼的微光,远处是竹林的沙沙声。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因为毯子盖得很严实,小哥在旁边坐着也挡了一部分风。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盹的。大概是过了很久,又大概只是过了几分钟。我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又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是手指,凉凉的,但不是很凉,就是那种在室外待久了之后的正常的凉。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我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梦。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把我从藤椅上扶了起来。不是抱,是扶,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把我从椅子上带起来。我的身体很自然地往那个方向靠了过去,靠在一个温暖的、结实的东西上——是他的肩膀。
我半梦半醒地被他扶着走进了屋里,穿过走廊,经过厨房,经过二叔的房间——二叔房间的灯已经灭了,里面很安静——然后到了卧室。他把床上的被子掀开,扶着我躺下去,然后把被子盖在我身上。
被子是凉的,但很快就暖了,因为他的体温。
他在我旁边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沉了一下。我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的方向。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就是那种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又不会觉得拥挤的距离。
被子下面,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我的手。不是握着,不是牵着,就是轻轻地碰着,指尖对指尖,像两片叶子在风中偶然触碰到一起,然后又分开了,但又没有完全分开,还留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接触。
我困得不行了,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彻底沉了下去。
在沉下去之前,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不存在。
“元宵快乐。”
是他的声音。
我笑了一下,没有力气回答,就那么笑着,沉入了深深的、温暖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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