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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方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一时也又点眼酸,缓缓抬起手臂,想抱住这个个头早超过她的弟弟。
指尖刚触到少年身上暖烘烘的衣料,润平便松开了她,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爬上远行的老马,消失于路尽头。
这是润平出生以来,他们姐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分别。苏润平若回头,会望见姐姐伫立风中的泪水。苏清方若追上去,也会发现弟弟在马上掩面而泣。
***
送别苏润平,苏清方重新回到卫府,步履略有滞涩地穿过熟悉的庭院,最终来到东院,去见了卫源。
经过将近两个月牢狱生活的磋磨,卫源整个人都沧桑了,尤其是一双眼,塞满了疲惫,胡子也长了寸长,索性开始蓄长须,留着没剪。
卫源正在同夫人女儿逗乐,看到门口的苏清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笑意微微,“听说你去送润平出城了?”
此时此境,面对卫源的微笑以及对润平的关心,苏清方只觉羞愧难当,默默低下了头,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句:“嗯……表哥,对不起,害你贬官。”
卫源表情一滞,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你不要听那些风言风语,其实就是柿子捡着软的捏而已。就算没有润平的事,也会有别的由头。说不准是卫滋。太子曾说我治家不严,真是一语成谶,应了今日之祸。”
苏清方眉心微动,只觉这话中别有深意,试探问:“听表哥的意思,是知道背后隐情?”
卫源苦笑,招苏清方坐下,又着手倒了两杯清茶,“清方,你晓得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吗?”
微黄的茶水注入白瓷盏,发出细微的声响,腾起袅袅白气,连带对面之人的表情也模糊朦胧了。
苏清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到这个,默默摇头。
卫源将其中一盏茶轻轻推到苏清方面前,徐徐讲道:“四年前,太子被废,但凡和太子往来密切的官员,贬的贬,罢的罢。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唯有定国公因平定叛乱有功扶摇直上。当时定国公还筹办了宴会。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表忠心,又有谁敢不去?哪怕是三世公卿的杨家,彼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明哲保身。我当时也随父亲去了。其中还有现在的礼部尚书。”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得道的人失势,鸡犬自然也不得安宁。
苏清方捧起温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杯沿,始终没有饮用,“卫家得罪太子……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卫源用力眨了眨眼,否定也是肯定,“诸如此类的各种事吧。但官场就是这样。你只要不跟他一条心,一点不是都是天大的问题。所以哪怕贵为储君,也天天被人盯着挑错呢。”
“太子,看来也不好当。”当真应了李羡的表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卫源轻笑,“现在朝中的官员,不说一半,十之三四都受过定国公提携。太子刚刚复位,自是处处掣肘,否则也不至于一个刘佳查九个月了。九个月争锋相对,终究还是太子棋高一着,撕下了这道口子。”
一件证据确凿的贪饷案办九个月,莫须有的舞弊案三天就可以坐实一切请旨发落。上头没人,就是难混。
卫源想到,只觉得唏嘘,“其实哪怕刘佳不倒,三皇子薨的时候众人就知道形势不对了。定国公已经没有皇子可以扶持,再得圣心,也只能做本朝的臣子。太子羡才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八成的未来新君。他们那群人也不傻,见到刘佳如此下场,更想改弦易辙了。”
“因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
“可哪有那么容易?定国公也不是吃素的,任由人心浮动。其实我与太子贴近,除了为卫家找个立足之地,也有礼部尚书的授意,想探探太子的态度。清明那时我邀请太子过府,正是帮礼部尚书攒局。定国公察觉,敲打礼部尚书,以一儆百,才有了现在这些事。”
如此便说得通了。苏清方让岁寒去扬风书院问过,检举者洪文彬虽然和润平有些龃龉,不过最终决定去报官,是受人“点拨”。想来自首者暴毙狱中,也是大理寺卿的手笔——怕那人脱离大理寺的掌控范围,在这个节骨眼抖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索性弃车保帅。
卫源长叹了一口气,“两强相斗,急流勇退确为上策。我当时也是想着,父亲本就是散职,年纪也摆在那里,辞了就辞了,可朝中一点人脉也没有终究不是办法,再是不忍自己好不容易考中的功名,就没有趁机请求外调之类的。真是悔不当初。京城这潭水,可不是一般的深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意义上风平浪静。”
说起来,他比单不器还早三年考中进士,结果混来混去还是个六品员外郎,人家已经是吏部二把手了。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朝廷也是贼,活儿一点没少干,连降四级,俸禄减了差不多一半。
一席长谈,苏清方终看清了这件事的全貌,也第一次这样切实感受到卫源夹在各方势力间的无奈与煎熬,低低地说:“表哥,你辛苦了……”
卫源轻轻摆了摆手,仿佛要将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拂开,释然一笑,“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你那段时间一直在奔波。我们在御史台狱也没吃什么苦头。你不要自责,照顾好你母亲,有空再帮你嫂子张罗一下内外。要年底了,有得忙呢。”
***
卫源嘱托帮忙,当然不是要表妹操劳,而是希望苏清方不要见外。苏清方心下明了,也很乐意能做些事,给大嫂子打打下手、分摊辛苦。
润平走后两日,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扑扑簌簌。起初还沾地即化,很快便铺陈开来,给庭院屋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恰于此时,乡下田庄的管事领着几个庄户,送来了一年的账目和一些乡产野味,兔子、锦鸡、山菌,不一而足。
距离年底还有一个多月,往例不会这么早,但他们庄子上的人也听说了主家最近逢难,心中记挂,便早早收拾了进城,既是交差,也是想探望一二,尽份心意。
苏清方和大嫂袁氏一起核点完账目,目光掠过笼中的鸡和兔,因寒冷而瑟缩成一团,仍美丽可爱。她指头在账本上随意点了两下,便向嫂子开口讨了来。
往年收到这些小玩意儿,也会问问府里的姑娘公子要不要养着玩,但从没见苏清方伸手要过,袁氏不免奇怪,“你要这些干什么?”
苏清方唇角缓缓勾起,淡淡吐出三个字:“去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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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苏润平同学下乡改造去了
第57章白雪红梅秋闱一案能尘埃落……
秋闱一案能尘埃落定,平安收场,当然不能不感谢御史中丞的照顾,不然苏润平和卫源在牢里不知要受多少磨难。
然而贪墨清缴的余波还未平息,送礼收礼之风不复从前,更没人敢顶风作案,公然馈赠金银之类的扎眼物件,况且钟鸣鼎食如杨氏,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苏清方也不过取个巧,送对兔子去讨个趣儿,给杨少夫人的女儿——燕儿。
雪停风更冷,杨少夫人何氏便整天陪着女儿在小暖阁里,临窗习字,围炉读书。听说苏清方过来,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捺便失了锋。
人和人之间,只要有过一次不愉快,多少还是会生出嫌隙。就像水面薄脆的冰凌,虽没有完全冻住,碰到总是冷的。苏清方能主动登门,不得不说是个识大体的人物。
何氏赶忙搁下手中紫毫,吩咐着:“快请。”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她承得一江水韵,眉清而目秀,如含山色烟光,又身量高挑,裹着一袭鸭羽白的锦缎斗篷,直直垂着,露出荷叶边的裙摆,施礼时会涟漪一般撒在地上,小小一圈,薄薄一层。
“雪天路滑,你怎么来了?”何氏连忙扶起苏清方,指尖触到她的手心,顿时被冰得一缩,“哎哟,你这手真凉,怎么也不带个暖手炉?我听说你前段日子病了,身体恐怕还虚着吧,别再冻出个好歹来。”
苏清方唇角微弯,摇头浅笑,“想着没多远就没带了,马车上有炭炉,倒也不冷。我好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因为家里事情纷扰,也怕给杨大人添不必要的口舌是非,所以一直未能登门拜会少夫人。近日府上刚好得了一对白兔,玲珑可爱,想着燕儿或许会喜欢,就送来了。”
说着,苏清方示意身后的岁寒提起笼子。笼里,两只毛茸茸的白兔紧紧依偎在一起,粉嫩鼻子一嗅一嗅地翕动着,憨态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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