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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见母亲反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这套房子也会离开她们吗?
柳以童环顾这老旧的房屋,她初有记忆时还记得这里住过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柳琳让她唤他外公,后来那个老人就不在了,这个房子里也就只剩她们仨。
……以及那个不分日夜不知疲倦滴滴答答的厨房里的水龙头。
那天之后,男人变得畏寒。
他裹着母亲结婚时陪嫁的手织毛毯躺在沙发上,指挥柳以童给他搬酒。劣质白酒混着止痛药的味道在屋里发酵,柳以童搓洗着他吐脏的床单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吹嘘:“老子一个肾照样喝趴你们!”
柳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柳以童半夜惊醒,会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月光下那些湿漉漉的工服像吸饱血的水鬼,柳琳踮脚挂衣架时,后腰露出一大片淤紫——是昨天男人用皮带抽的。
小时候的柳以童时常想问柳琳,是不是全世界的爸爸都会打妈妈?是不是只要当了妈妈,就一定要吃苦?
大一点后,柳以童开始接触文学作品,也就知道事实如何。于是她的问题就改成,为什么妈妈不能带着她逃跑,离开那个魔鬼?
再大一点,柳以童更明白问题的答案:不过是生活所迫,不过是因为穷。
柳琳的根在这里,仅有的家产也都在这里,该滚出去的,本该是那个男人。
但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不可能放手这株好拿捏的摇钱树,死皮赖脸待着,还仗着空有蛮力欺负人,打母亲就像打着玩,年幼的柳以童护着母亲时,他就连无力还手的幼童一块打。
后来柳以童上初中,窜了个头长了肌肉,比男人还高些,有老师同学说她未来分化大概率是alpha,这话不知怎的传进欺软怕硬的男人耳中,老beta对她收敛了点,打柳琳也少了,或者知道至少避开她不被她发现。
这就是柳以童的处境,她是阴暗地沟里爬出来的可怜的狗,她本无可能得知阮珉雪那样的存在,本连名字都很难有机会听说。
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的剧,是那天男人半夜被电话叫出去赌,常年被霸占的老电视终于空出来,她蜷缩在刚被男人失手打翻的酒溅得潮湿的沙发上,关着灯随便调台,母亲加班不在家,电视机成了这间破败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和音源。
她本打算听会儿声就关掉,男人不计较电费,她计较,她总想着让母亲轻松些。
可当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电视恰好花屏一闪,像突然紊乱的心,柳以童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忘了按下。
明艳的美人正在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
但这个角色和母亲不一样。女人穿着染血的碎花裙,却把菜刀抵在施暴者脖子上微笑。她眼里的狠劲像淬了火的刀,连身上淤青都成了勋章。
到了柳以童这个岁数,班上许多女同学都开始追星,但她不追,因为没意思,也因为没钱,买杂志做手帐的成本,够她一个月的学杂费。
所以柳以童还不知道电视屏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转眼镜头切换,开始交代别角的故事,柳以童失了兴趣,把电视关了,只是或许因为那美人所饰角色与她的处境照应,那张脸便刻入少女的夜梦,没能忘却。
第二天上学,听身边的女同学雀跃分享昨日的热剧,柳以童刚好听见,才得知,那个女人叫阮珉雪。
女同学正用手机播放一个访谈,柳以童稍稍瞥了眼,镜头前的阮珉雪换了身珍珠白礼服,听见主持人问起那个经典角色时,女人勾起温和的笑,说的却是:“施暴者最怕什么?怕你比它更疯。”
那笑容、那声音、那话语、那洁白的礼裙,让柳以童心一揪。
柳以童在那一瞬间其实有点讨厌这个冠冕堂皇的女人,她揪着校服带污的袖口,想:你穿着那么漂亮,长得就像没吃过苦,你凭什么替“我们这种人”发声?你说的轻巧,你懂什么?
可是,自那天起,阮珉雪就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是柳以童逃不开也避不过的心上一枚小石头。
班上的女同学课间更多开始絮絮叨叨关于那个名字的事,什么咱姐最近又上歌后mv当女主啦,什么阮姐的新电影要上映了我攒的零花钱有用啦……
放学经过的便利店杂志区上,最显眼的总是印有阮珉雪特写的封面;超市的广告大屏上,女人那张明媚的笑脸总穿越时间空间,盯着柳以童看。
柳以童有些烦:这是什么效应?怎么从某天开始,这女人就入侵她生活,无所不在,跟女鬼一样。
……总不能是她自己太介意了吧?
小石子不知何时悄悄掉入封闭河蚌的壳隙,经年累月,被柔化为一枚珍珠。
等柳以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手手机屏保已经是阮珉雪的脸了。
她开始理解班上那些追星的女同学,明白何为精神寄托。
阮珉雪所饰演的那些角色无论身份地位,总是有力量感的,总是能给她带来鼓舞的。
阮珉雪本人所在的那个世界总是光鲜明亮的,人与人能微笑相处,互相尊重,友好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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