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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你若是能和姐妹们好好相处,便也罢了,若不能,就不要为无关之人费神,因为你的眼光,应该放在更高层的东西上。”
说完,林如海自觉再没什么能嘱咐女儿的,便把这些年来整理的经史子集、大家文章和自己亲手做的批注,打包送给了林黛玉,嘱咐她哪怕离开了父母身边,也要日日读书,勤加学习,不可有一日懈怠,这才叫人出去了。
只不过林黛玉这厢回自己闺房里读书,暂且不提,林如海那边越想越觉得别扭,便去了贾敏房里,跟女儿一样腻腻歪歪地凑了过去,委屈巴巴道:
“哎,要我说,外面说什么‘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这样的话都是假的,当不得真,明明孩子的母亲才算是家里真正的中流砥柱呢。”
“我虽然不如夫人你这般亲身生养她,但我为她开蒙、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也尽心竭力,便是把宫内的皇子送过来,我对他们也不可能比对玉儿更好了。这些年我又吸取二内兄那边的教训,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耐心听孩子说原因,也不会用大道理和父亲的身份去压人……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我跟玉儿隔了一层似的呢?”
贾敏笑道:“毕竟不曾生养,这一条还不够么?再说了,就算她和你没有像和我这般亲近,但比起别人家来说,也好上很多,这难道还不够吗?”
“够是够的。”林如海叹道,“但总让我有种错觉,如果我没了,玉儿会毫不犹豫把我埋在这儿,然后带夫人你一起回娘家的错觉。”
贾敏突然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只是这一句玩笑话,便说中了她原本埋骨异乡、再不得与贾母团聚,使得黛玉也只能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命运:“……想点好的吧你!”
第243章入府:“林姑娘到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便到了年下,该往京中走礼了。贾敏实在舍不下女儿,却又深知昔日一诺,不可轻弃,便含泪为女儿收拾了行装,与林如海一同从府上送林黛玉上船,又执手相望,依依惜别了半晌,方不舍离去。
林黛玉虽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更兼着是第一次出远门,陡然见到山清水秀、烟波浩浩的风光,本该有心赏景,以纾解心中别亲离乡之情,奈何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再者,长途舟车劳顿,对幼儿诚然无益,也就日日在舟中痴望江船,偶尔做些诗词文章,看些闲书,懒懒散散,无个精神。
护送林黛玉的武馆并镖局的婆子们,见主家精神不济,便也不强迫她去做什么,只安安静静登上另外八只船,带着林黛玉的奶娘和不必贴身服侍的小丫头们,依附大船而行。
有日行至山东济南,泊船渡口,众人仍然同以往一般,将所有护卫分作两拨,轮流保护林黛玉,方上岸采购、休息,在驿站歇过一晚,次日出发。
这厢方停住,那边竟也来了一辆同等规格的船,吃水很深,船头又高挂荣国公府的牌子,林黛玉身边自幼服侍的小丫头,名雪雁的,见了这船,便从楼上笑着指过去:“姑娘看,这分明是家里人不放心,又派人接你来了。”
黛玉细细看了这船片刻,却摇头道:“以我之见,并非如此。咱们是从南边拖家带口上来的,身上带的东西才能多些。可这船的吃水线分明和咱们一样深,若真是京中来接人的,那只要接到我们就好,又何苦运这么些东西呢?”
雪雁闻言,自然佩服不已,果然不久,听得外面负责警戒的婆子匆匆敲门来报:“姑娘,那边来人,说见过姑娘,但因着是老太太派去祖宅送东西的得力人,因有要务在身,不敢耽误时间,无法护送姑娘一同上路,便遣了队里一个二等丫鬟,名鹦哥的,来服侍姑娘,叫姑娘能安心。”
黛玉闻言,虽不便见客,也诚恳谢过来人,又叫婆子们包了红封过去,说一路辛苦,请杯茶喝,来拜见的婆子却不敢收,只道:
“姑娘这是什么话!昔年敏小姐还在闺中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好的,老太太和二太太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我们,我们能留在贾家做事,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又怎么能拿被老太太当成眼珠子一样看重的孙女儿的赏呢?”
“姑娘若没什么事嘱咐,我们就把鹦哥送过来,叫她和姑娘这边的婆子们,一同护送姑娘上京。”
林黛玉自然没有意见,便见着了个明明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比她硬生生高出一个头的小姑娘,头发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手长脚长,说话脆生:
“见过姑娘,我就是鹦哥儿。”
“我本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这番因为力气大,准头好,能吃能喝睡得香,就被老太太派出来历练,眼下正好遇上姑娘,果然是缘分,便合该送姑娘去见老太太,也好叫老太太能略解对姑奶奶的思念之情。”
林黛玉一听这丫头说话脆生,就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了,笑道:“果然是伶俐丫头!既如此,你便和雪雁一同吃住,等入京见到老太太,我自然向祖母禀报,说你这一路辛苦,是个好姑娘。”
鹦哥闻言,拜谢林黛玉,便与雪雁一起,每日尽心服侍林黛玉梳洗用饭,陪她读书、作画、弹琴,又为她提前分说府中诸事,叫她们姑娘能够提前知晓家中情况,还特特嘱咐:
“姑娘若听说过您那宝玉表哥的什么传闻,千万莫往心里去,更不要因为这事对他有什么偏见。他虽然没出息,言行举止均不为世俗所容,却是个真真儿的好人……林姑娘日后见着他,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林黛玉闻言,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只想,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然而除这两种之外,竟还有这般奇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了,非亲眼见上一面,还真不好说是此人果然有大奇异、大造化,还是小丫头们被诓骗了。
既然胸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表哥略有了解,林黛玉便不多言,只问道:“只听你说咱们荣国府的事情,那宁国公府里呢?”
鹦哥闻言,唬得连连摆手摇头,低声道:“说不得,说不得!此前理国公年纪大还不节制,染了花柳,竟带着一整个公府都没了,只有几个老夫人分出门户来,求了陛下恩典,另封了太君、孺人,在京中领着死俸禄过活。”
“但宁国公府上,竟也得了同样的怪病,只半年,敬老爷、珍大爷和他儿子全没了,只剩一个四姑娘存活了下来,被老太太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林黛玉听了,心中后怕不已,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京中有如此大事,怎半点不曾传出来?我之前在家中时,常看报纸,也替母亲收阅过来自祖母的信,对这些大事却半点都不知情。”
鹦哥低声道:“这事传出去,人人都觉得丢脸,陛下便特意下了封口令,眼下京中都只说是急病去了的,半点不说这些脏东西。”
林黛玉听了,只连连冷笑:“做腌臜事的时候不嫌丢脸,等发了病、进了棺材、牌位都立起来了,才觉得丢脸,晚了!”遂再不提宁国公府,只打听了下,这四姑娘叫什么、爱什么,听说是爱画画,便叫雪雁私下给惜春额外备了些笔墨颜料,揭过不提。
婆子们保护得力,鹦哥和雪雁也服侍得好,这一路半点风波也没有,顺利抵达京城,不在话下。
那日林黛玉一行人方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数十个一等仆妇,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见着黛玉上岸,便赶忙迎来,笑道:
“姑娘终于来了!自打听说姑娘到了济南,老太太和二太太便时时念、日日念,没有一日闲着的,隔三差五便派快马来问问接着姑娘没有,可见是想得狠了,还请姑娘上轿,我们带姑娘回家去。”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今日一见,这边接人的婆子丫鬟们,竟然也和之前撞见的那帮一样,半点不肯收赏钱,想来是家中长辈治家有方的缘故。
然而世间聪慧之人,少不得比寻常人更操心,林黛玉也不例外,只一面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盛富丽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一面笑着应了,上轿进城,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果然与别处不同。
更兼着街上游人如云,虽与织造兴盛、故女子多半纺纱织布绣花的南方不同,却也常有卖吃食汤水、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儿的妇人,更偶尔有身着官服的人同样坐着打起帘子的轿子匆匆行过,想必就是报纸上常说的“妇女联合会”了。
林黛玉骤然见着与家乡风情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六岁孩童的本能难免觉得新鲜,二十五岁的灵魂自然也觉得格外古拙,颇有韵味。众仆妇一见,便以为是小孩子被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难免的事,便赶忙笑道:
“姑娘,外头这些东西虽然好,可难免风吹日晒扬沙的,有些不干净。家中姊妹知道你要来,早早就准备好了各种京城中时兴的玩意儿、吃食和花样子,就等你回去一起顽呢,日后若姑娘还想上街玩耍,再带人出来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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