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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手把手教他习字,带他骑射,与他谈论朝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骄傲。
但自打四弟嘉郡王渐渐长大,得了父皇青眼,甚至屡屡有不敬的举动却没有被重罚后,他便渐渐心生嫌隙。
烦心的事在他脑中走马灯般掠过,待他再回过神来,便见孟姑姑去而复返,笑着道:“殿下快去吧,娘娘已经在等着您呢。”
周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尽数压下,正了正衣冠,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这才起身,随着孟夏,朝着立元殿的正殿走去。
庄皇后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岁月仿佛也格外眷恋美人,并未在她眼角眉梢留下太多痕迹,只减去她少女时的明艳娇憨,添了为人母的温良端雅,以及久居高位蕴养出的雍容气度。
她正与身侧的宫人说着什么,瞧见太子踏入槛来,面上的笑就更真切了些,朝他招招手:“快过来,怎么瞧着好似瘦了许多?”
太子便难得乖顺地在母后身侧坐下。
“您想是看岔了,还有人说儿子看着更有福相了呢。”
“是吗?那是好事啊。”
母子俩笑着话些家常,庄皇后又吩咐宫人去宫中的小厨房加几道太子惯爱吃的菜。
待人都被支使了出去,她看着儿子眉宇间隐隐的郁气,叹口气道:“近来朝中事多,母后知道你心烦不愿让我瞧见,只是你得看顾好自己的身子,不要因小失大。”
她一开口,没有询问,没有指责,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关怀。太子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抚过,骤然一松,一时鼻头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酸。
“儿子只是想不明白,父皇……”
“邺哥儿,你父皇不止有你一个孩子,你要谅解他。”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轻声打断抱怨的话。
她知道儿子的委屈。独一无二的恩宠,从前有过,如今又失去了,所以格外地难以接受。
但他不能怨恨圣人。
即便不论父子之情,只论君臣之道,他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一旦有怨恨,很容易便被圣人瞧出来,到那时才是真生分了。
“可是,母后,我们没有退路。”他声音放得很低。
他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储君,是天子和朝臣心中的正统继承人,若是一朝事败,不似寻常亲王那般还有圈禁废爵的第二个下场,等待他们母子的只有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何须退路?”她笑着看他,“我还是立元殿的主人,权力与恩宠都未褪色,你是我的儿子,有母后在,你自然也不必忧心。”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似定海神针,无人敢小觑。
“是,儿子明白了。多谢母后教诲。”太子重重地点头,声音中的哽咽化作了坚定。他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豁然开朗。
母子二人移步偏殿,在一片温馨和睦的氛围中用了午膳。
只是临出宫时,太子不经意地问起孟姑姑:“近来嘉郡王可来给母后请安了?”
孟姑姑一怔,点头道:“昨日还来了,不过娘娘正忙着,无暇见他。”
自打嘉郡王入了崇文馆读书,渐渐进入圣人视线后,他便时常来立元殿给庄皇后请安,风雨无阻,姿态摆得极低,言辞恳切,总是一副将庄皇后视作最敬爱的嫡母、无比孺慕的模样。
庄皇后从前对他,虽不亲近,但面上功夫也做得足,该见的见,该赏的赏,态度不冷不热。可近来不知怎的,似乎连这点面子功夫也懒得做了,时常借故不见。
“我知道了。”太子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孟姑姑原以为这话说了太子会高兴,想着娘娘站在他那一头冷了嘉郡王,等回去将此事说与娘娘听,娘娘却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你啊你,又被他给套话了。”
孟夏虽然已是她身边的掌事姑姑,到底性子敦厚老实些,不如已出宫的丹烟那般机敏通透,没能立刻领会太子那看似随意一问下的深意。
她想,她方才那一番劝告,只怕太子又要当成耳旁风了。
从前是不把嘉郡王放在眼里,所以随意地陪他演母慈子孝的戏码,而今他的手越伸越长,皇后自然不会再给他机会让他当着自己的面给圣人表孝心。
谁不知晓圣人无事时爱来她这里坐坐呢?所谓的请安,也不过是想顺杆往上爬罢了。
小孩子的心思她倒也不在乎,只是……圣人年纪越来越大,纵然私下里哄她说的还是将嘉郡王视作给太子磨刀的工具,但眼看着东宫势大,靠拢东宫的有才之士越来越多,圣人心里真的不会生出旁的想法吗?
史书上皇家父子晚年自相残杀的事可不少。
庄皇后总想将太子当做需要庇护的孩子,将他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他遮风挡雨,扫清一切障碍。但今日太子这试探的一问,却让她猛然间清醒地认识到:她的邺哥儿儿,真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正如她了解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她的儿子也一样明白她的性情。
也罢。
庄皇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存个心眼,总好过一味纯孝,手无寸铁、毫无戒心地被算计好。
回到东宫丽正殿的太子,屏退了左右,独自在殿内静坐了半日。
等再唤人进殿时,他淡淡道:“安排个时间,孤要去见见贺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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