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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须臾,他又接着往下说,“只是令他们重考简单,他们经此沉重的打击,还能不能提起斗志,很难说。”
晞时指头轻轻抠着他的腰带,想起宋书致与贺筝,往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由衷地在心里觉得如他们那般的人就不该埋没,因而跟着叹出一口气,“莫要一蹶不振才好。”
说起这个,她话多了些,在他身后轻轻阖着眼,“贺老如何暂且不说,往前数几十年,回回科考都没落下,定是用功的。宋书致也一样,先前他还没去京师时,偶尔夜里到了四更天,我起夜,上外头看一眼栗子,还能隐隐见隔壁亮着光,他的用功连我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若因一次打击就再也爬不起来,该如何是好?”
“各人有各人的成长,你不必太忧心他。”裴聿总算刮干净这条鱼,挪脚往一旁洗手,她也跟着挪来,他不禁笑叹,“先松一松,我洗完手抱你,嗯?”
晞时撅着嘴,恹恹松开了他。
裴聿洗到闻不着一丝腥味才擦拭干净手,旋即走去灶后添了些柴,等着水开的间隙,走来抱她,落座在长条凳上,往她额心亲了下,“忧心忡忡的,一会还要不要吃饭?”
“都是邻居,我很担心嘛。”晞时在他腿上挪来挪去,好半晌才找了个舒坦的姿势歪在他怀里。
裴聿稳稳兜着她,沉默片刻,方道:“我说“难说”,只是一个猜测,不一定他们就真的一蹶不振爬不起来了。贺老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一时没想通罢了。宋书致今日一副颓败之色,是因他在鸭鹅巷、在宋婶的庇护下待久了,就像刚出生的雏鸟,在羽翼下活着,初次离开鸟巢,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跌了一跤,自然是痛的。嗯但是我想,他有告去大理寺的勇气,自然也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克服困难,你觉得呢?”
这一席话听下来,晞时心中安定了点。她不也是这样?克服万难才成长至如今这般模样,过程的确痛了点,可她跨过去了。
她都能挨过来,他们又为何不能?
这般想着,晞时将自己劝好。不禁又轻撩眼皮望向裴聿,两簇睫毛扇了扇,忽然凑近他,细细探视他的神情,“真稀奇,你还是头一次说这么长一截与我无关的话,还有,说到宋书致,你今日怎的不醋了?变了个人似的。”
裴聿环着她的腰,鼻尖蹭了蹭她的,“在你心里,我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我倒是想醋,可一码归一码,这是正事,你方才不也说都是邻居?我的心因为你变热了,关心邻居不是很正常?你的心里如今都是我,我有必要在这时候胡乱吃醋么?”
晞时轻耸鼻尖,捧住他的脸重重亲了个响,“你也比从前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在他怀里坐着,好似真就舒坦不少。脸往他肩头靠着,晞时一双眼睛浮在他的脸侧,拿指头划了划他高挺的鼻骨,又问,“如今梁听澜也答应了,整个蜀地的军权都在王爷手中,今日我听着,那雅州茶马司姓淳的副使也是个叛徒,搞定他,再使单清菡那头写信吊着符玉尘,是不是就万事俱备了?”
裴聿点点头,“大致差不多。”
晞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想得深了些,“那如今的皇上还没死呢,王爷拿下符玉尘后,又预备怎么办?若是逼皇上让位,岂非是把造反之名坐实了?这可不是说一句“清君侧”就糊弄得过去的。”
“你今日问题怎么这样多?”裴聿忍俊不禁,笑一会,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往两片透红的嘴唇上亲了亲,“你不是最聪明了?不妨猜一猜。”
适才进屋时,二人都喝了两盏茶,唇上黏着点茶叶清香,晞时舔了舔唇,哼哼唧唧往他唇上凑去,不含任何欲念地贴了贴,才好似被他拿话打趣得红了脸,抬手轻打他一下。
“你这人,就是狡猾,将我捧得高高的,我若猜不出来,你便要笑话我,是不是?”
裴聿惊讶,“怎么会?”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不过随口打趣,我若真笑话你,夜里还能不能与你睡一屋了?”
晞时假意剜他一眼,抿唇笑了笑,方逐渐端正神色,在他面前把秀眉微蹙,这是她沉思时惯有的神情,那眉头锁了片刻,便听她道:
“我想王爷原先是还想蛰伏,可近来又是出了单清菡那桩事,又是在今日闹了这一出,王爷便不可能再忍下去。我虽只当过丫鬟,可也晓得皇室子弟有几个,太子几年前便已病逝,为了争这太子之位,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明争暗斗,早前也在京师掀起一阵风雨,闹得没了性命。如今皇上膝下只剩皇后娘娘所出的六皇子,不过才四岁”
“四岁”她蹙着眉凝神细想,鬓旁一缕碎发散下来,被裴聿挽去耳后,微凉的指尖在她耳尖上轻触,她不禁打了个激灵,倏然睁大眼,“我猜到了!”
她神秘兮兮从他怀里坐起身,挺直了腰,搂着他的脖子,目光凝聚了一点得意,“我猜,王爷是没打算逼皇上让位给他,但皇上不是病重了?大人物么,手随意搅一搅,就能改变时局,王爷是不是打算以皇上病重为由,令皇上退位成太上皇,再扶持四岁的六皇子继位。”
“蜀地的这班武将不是都跟随王爷么?梁听澜如今也是站在王爷这一头的,有了梁家,便有孟家,孟家那头又有不少亲戚,牵动一个,就能拉住一大把,京师那些大臣们又惯会见风使舵,如此一来,推着王爷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待再过一两年,朝堂稳定下来,官员一一清算干净,都替换成自己人,届时再请钦天监制造个什么“天命所归”的假象,公开将玉玺从幼帝手里接过来,如此,便是顺应天道继位,不算谋反了!”
她说得十分激动,被自己那点机灵逗笑了,摇摇晃晃去拉裴聿的手,“你快说,快说,我猜得对不对?”
裴聿晌午那会是直接从鹤唳阁往家里来的。那叶霄是个狠角色,虽说被他拿下,连日严刑拷打,也没打折叶霄的骨头,昨夜与其斡旋整夜,逼迫叶霄写下与符玉尘联络的书信,近乎是一夜未阖眼。
怎料回家又遇上宋书致与贺筝的事,挨到此刻,便是铁打的身体也难免困倦。
为着晞时说怕,裴聿才没有显露出来,方才一坐下来,倒真有些想睡。
听她这么一席猜测,倦怠的身体忽然就涌进源源不断的精气神,他定定看着她,静察她得意的神情,蓦然牵唇笑了,一把搂着她往怀里拉近,脸埋在她的肩头,低低笑出了声。
“哎呀,你说呀!好端端的,笑什么?”晞时肩头被他振得发痒,耸着肩顶了顶他的脸。
裴聿笑够了,复又端正抬起头,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初见她时,她稍有些胆怯,后来,他记不清过去多少个日夜了,只记得他已经见过了她的许多面,她像雨后浮现的新芽,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长高一点。他亲在她唇上,仍忍不住要笑,“老天爷真是眷顾我,把你这样的宝贝送来我身边。”
陡然一夸,夸得晞时脸颊稍烫,缩着脸去躲,一巴掌盖住他的脸,“说正事呢,我到底猜对没有?”
“对,全都对了。”
晞时目露惊愕,“真的?”
裴聿仍在笑,“真的,你不信我?”他又没脸没皮凑近她,“我真不是捧着你,你这么聪明,一猜就准,说说,以后若是越来越厉害,会不会反过来嫌弃我?”
说得晞时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从他腿上下来,余光瞥向直冒烟的灶台,忙又拉了他一把,“只顾着说话,还要不要吃饭啦?水都快烧干了!那条鱼到底还要不要进锅里蒸了!再吃不上,我可就饿过头了!”
厨屋里亮着油灯,金黄的光斑驳映在墙面,把裴聿重归锅灶前的身影衬着,半晌二人对坐用饭,他的手艺总是十分合晞时的胃口,不禁多吃了半碗白米饭。
吃到后头,晞时有些吃不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箸儿挑着几粒米。或许是白日受惊,晞时总要拿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裴聿脸上打转。
人总有些这样,经历些刻骨铭心的事,即便是旁观者,事后也总反复在脑海中忆起。
她暗自在心里叹息,倘或不是张明复误打误撞,贺筝的一条性命也许说没就没了。
这阵思绪一直盘踞在心底,晞时夜里又洗过一次澡,倒在被衾里盯住那一片帐顶瞧,裴聿吹灯拥过来,她翻了翻身,拿脸对着光秃秃的墙。
等了许久,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平缓,她倏然一个猛子坐起身,“裴聿。”
“嗯?”青年稍显倦怠应声,仗着胳膊生得长,捞她回枕上,手脚一并笼着她,鼻尖蹭了蹭她的肩颈,“不要再想那些了,先睡,先睡好不好?”
“我们成亲吧。”
裴聿霍然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他顾不得什么睡不睡觉,哪怕此刻是阎王爷警告他再不睡就得死,他也要追问一二。
因此他正襟危坐在她面前,一面扶着她端正坐好,就着透进窗纱的月色窥视她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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