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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嬴娡辞别了家人。
临行那日,赵乾送她到府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说:“早些回来。”姒儿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阿娘,你去多久?”嬴娡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脸蛋:“很快,阿娘给你带好吃的。”姒儿便笑了,松开手,冲她挥手。嬴娡站起身,目光在赵乾脸上停了一瞬,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南行,走了大半个月,过了几道关隘,渐渐进入了傣越的地界。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嬴娡掀开车帘往外看,满眼都是苍翠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空气湿润润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中原的风光截然不同。
凌霜骑马走在车旁,低声说:“东家,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玥王的封地了。”
嬴娡“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她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心里想着到了之后该如何行事。她是打着考察农事的旗号来的,先去农事司的驻地看看,再去拜访玥王——毕竟这片地界,是玥王说了算。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东家!”凌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前面有情况。”
嬴娡掀开车帘,顺着凌霜指的方向望去。前方的山坳里,尘烟滚滚,隐约能听见哭喊声和刀兵相接的声响。她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凌霜已经带着几个护卫纵马冲了过去。嬴娡让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自己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往前看。
不多时,凌霜回来了,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红衣,歪歪斜斜地趴在马背上,红衣上洇着一大片暗色的痕迹——是血。凌霜翻身下马,将那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路边的草地上。嬴娡走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面色白得像纸,嘴唇紫,胸前的衣襟被砍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是送亲的队伍,”凌霜在一旁说,“遭了山匪,死伤大半。我们去晚了。”
嬴娡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很弱,几乎感觉不到。她回头喊了一声:“孙医师!”随行的医师背着药箱小跑过来,蹲下查看伤势。翻眼皮,搭脉搏,看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东家,”孙医师抬起头,脸色很不好看,“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又耽搁了这么久……只怕是……”
嬴娡看着他,没说话。
孙医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小人尽力,但……希望不大。”
嬴娡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瓷瓶,那里面装着几颗续命丸,是临行前从家中带出来的,一共只有三颗,是用极珍贵的药材炼制的,能吊住最后一口气,是救命的宝贝。她本来留着以防万一,可眼下……
她看了一眼那女子苍白如纸的脸,又看了一眼远处山坳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嫁妆箱笼,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到孙医师面前。
“给她服下。”
孙医师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他知道这药丸有多珍贵,东家一共只有三颗。可他没多说什么,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女子口中,又喂了些水,助她咽下。
续命丸果然有奇效。不过片刻,那女子的脸色便从死灰转成了苍白,呼吸也稳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样若有若无。孙医师又检查了一遍伤口,重新包扎,忙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命是保住了,”他说,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这伤势,少说也得养上两三个月。成亲是万万不能了。”
嬴娡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女子还不能说话,只是微微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天空,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送亲队伍里还活着的人渐渐聚拢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跪在那女子身边哭成了一团。
领队的嬷嬷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念叨:“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王妃伤成这样,怎么去玥王府……王爷那边怎么交代……”
嬴娡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玥王府?”她问。
那嬷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恩人有所不知,这是咱们送去玥王府和亲的……是未来的玥王妃啊……”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如今伤成这样,成亲是去不成了,王爷那边要怪罪下来,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嬴娡站在原地,看着那嬷嬷哭天抢地,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玥王。她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人,傣越的王储,据说长得极好看,人间绝色。她当时只是听听,没往心里去。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那女子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嫁衣,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凌霜。”她唤了一声。
凌霜走过来,垂手待命。
嬴娡压低声音:“找个稳妥的地方,把这位……这位准王妃送去养伤。派几个可靠的人守着,务必保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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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应了,转身去安排。嬴娡又走到那嬷嬷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人家,你们王妃伤成这样,成亲是去不成了。可玥王府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那嬷嬷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可是……这怎么交代啊……”
嬴娡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微微笑了笑。“我替她去。”
那嬷嬷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嬴娡已经转身,朝那辆送亲的喜轿走去。喜轿还完好,只是落了些灰,轿帘上溅了几滴血迹。她弯腰钻进去,放下轿帘。
凌霜办完事回来,不见东家,只看见送亲队伍的人一个个跪在地上,神色又惊又怕又感激,乱七八糟的。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喜轿的轿帘掀开了。
嬴娡从里面探出头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嫁衣。那嫁衣是新的,压在箱底没来得及穿,红得鲜艳,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笼了一层霞光。她理了理袖口,冲凌霜笑了笑。
“走吧,去玥王府。”
凌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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