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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茶见底的时候,嬴娡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那碗热辣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暖融融的线,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安神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软榻上的靠枕恰到好处地托着她的腰背——太舒服了。舒服得她那根从京都绷到嬴水镇的弦,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唐璂接过空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烛光里,那张清瘦的脸被暖意烘得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冷峭褪去,只剩下一种安静的、细细的打量。他看见她的睫毛开始往下垂,看见她撑着身子的手臂渐渐失了力道,看见她明明还想坐直,脑袋却不听使唤地往下一点、一点。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起身,走到床边,将被褥整理好。又折回来,将软榻旁的炭盆拨得更旺些,确保那暖意能持续整夜。然后他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开了一条缝,吩咐外头的翠墨:灶上的热水留着,明早东家醒了要盥洗用;篦炉里的火别熄,添些耐烧的硬柴。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榻上的人几乎听不见。
吩咐完,他回到屋里。
嬴娡已经歪在软榻上,头靠着引枕,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手里还攥着斗篷的一角,像是忘了松开。
唐璂站在榻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白日里遮掩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底的青灰,唇间的苍白,眉心那道即便睡着也舒展不开的细纹——他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有叫醒她让她去床上睡。
他知道,有些人累到极点的时候,挪动一下都是折磨。他也知道,她今夜肯来他这儿,是信任,是放松,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卸下防备的地方。他不想惊扰这份难得的不设防。
他只是轻轻蹲下身,将她攥着斗篷的那只手慢慢展开,将斗篷的边角抽出来,然后展开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盖好被子,他又蹲着看了她一会儿。
那张睡着的脸,比醒着时柔软了许多。眉心的折痕渐渐平复,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蜷在软榻上,像一只终于寻到安全巢穴的、疲惫的鸟。
唐璂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将屋里的灯熄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昏昏的,恰好能照见门口又不至于晃眼。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榻上那人绵长的呼吸。
院中,唐璂在篦炉旁坐下。
夜风依旧凉,可篦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将那双冷峭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暖色。他靠在青石上,望着头顶那钩残月,不知在想什么。
翠墨端了热茶过来,小声问:“公子不去睡?”
唐璂摇摇头,接过茶,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我守夜。”他说,声音很轻,“万一她夜里醒呢。”
翠墨愣了愣,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悄悄退下了。
篦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唐璂捧着那盏渐渐凉下去的茶,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夜未眠。
——
嬴娡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夜的事——半夜冻醒,从覃荆云那儿出来,看见灯火,走进唐璂的小院,喝姜茶,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薄被,衣裳还是昨夜那身,只是斗篷被叠好放在一旁。软榻很舒服,不软不硬,腰背没有一点酸痛的迹象。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什么时辰了?
她撑起身,朝窗外望去。日头已经老高,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篦炉里的火还燃着,只是比夜里小了些。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翠墨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吩咐什么。
“东家醒了?”
门外响起唐璂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嬴娡“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唐璂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将盆放在架子上,又递上一块帕子,垂着眼帘,声音依旧是那样低低的:
“日头已经偏午了。东家睡得好吗?”
偏午?
嬴娡愣了一下,接帕子的手顿了顿。
她居然睡到了大中午?
从昨夜三更过后到现在——少说也有五六个时辰。她有多少年没睡过这么久了?这些年,商行的事、家里的事、那些理不清剪不断的人事纠葛,日日压在她肩上,能睡足两个时辰已是奢侈。她几乎忘了,一觉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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