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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蕙刚接过嬴娡递来的烤饼,还没来得及再说她两句,就见嬴娡的目光又被不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围拢的人群吸引了过去。人群中央,似乎有锣鼓和叫好声传来,显然是有变戏法的班子在表演。
“七嫂你看!是戏法!”嬴娡眼睛一亮,像是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藏,根本没给茗蕙反应的时间,像一尾灵活的鱼,身子一矮,便钻进了人群缝隙,瞬间又被涌动的人潮吞没。
“嬴娡!回来!”茗蕙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烤饼“啪”地掉在地上。她太清楚这些走江湖的戏法班子了,其中不少是挂羊头卖狗肉,借着表演掩护,行那拐卖人口的下作勾当!尤其喜欢盯上像嬴娡这样看似不谙世事、穿着又不俗的年轻女子。
“快!快去找!把那个戏法班子围起来!”茗蕙声音颤,对着带来的几个健壮家丁厉声喝道,自己也不顾一切地往人群里挤去,心中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家丁们奋力分开人群,冲到中央,那变戏法的几人见状,神色顿时有些慌乱,表演的动作也僵住了。茗蕙焦急地扫视着每一个围观者的脸,却没有嬴娡的踪影!
“刚才那个穿着浅碧色衣裙、很漂亮的年轻夫人呢?你们看到她往哪儿去了?”茗蕙抓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急声问道。
那妇人被她的样子吓到,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种冰冷的绝望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茗蕙只觉得眼前黑,腿脚软,差点站立不住,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扶住。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完了……真的出事了……”
而此刻的嬴娡,确实已经不在街市之上。
她方才挤到前面,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手腕被人从后面猛地抓住,一股大力传来,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口鼻就被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死死捂住。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意识迅模糊,最后的感觉是被人粗暴地塞进了一个狭窄颠簸的空间,似乎是马车底部改装的夹层,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正趁着街市上的混乱,悄无声息地驶出云河镇,朝着人烟稀少的郊外疾驰而去。
茗蕙带着家丁疯似的在镇子里寻找,询问每一个可能的路人,却一无所获。眼看着日头偏西,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巨大的自责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若是嬴娡真有什么不测,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口鼻间那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霉味、土腥气和许多人挤在一起的浑浊气息。嬴娡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后颈传来一阵酸痛。
她现自己躺在一间茅屋冰冷的地面上,屋顶破败,能看见几缕惨淡的星光。周围影影绰绰,或坐或卧,挤着不下十几人,有面带惊恐的少女,有神色麻木的妇人,甚至还有一两个半大的孩子,所有人都被粗绳反绑着双手,空气中弥漫着低低的啜泣和绝望的喘息。
她被掳了!
这个认知让嬴娡的心脏骤然紧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环境。茅屋只有一扇破门,外面隐约传来看守粗鲁的交谈声和脚步声。
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逡巡,最终,定格在斜对面一个靠墙而坐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的细布衣衫,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与周围惶恐不安的人群不同,他坐得笔直,双手虽同样被缚在身后,下颌却微微扬起。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白白净净,眉眼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然而,吸引嬴娡的并非是他的容貌,而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眸,像两潭深秋的寒水,映照着茅屋内绝望的光景,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紧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明明身陷囹圄,什么都做不了,周身却散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孤高的镇定,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这肮脏的一切。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暴风雨中一株挺立的小白杨,脆弱,却宁折不弯。
嬴娡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威严的、谄媚的、精明的、懦弱的……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身上,看到过这样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矛盾气质。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被弃于泥淖,却难掩其内在的清冷光华。
危险当前,自身难保,可嬴娡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开。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因用力握拳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他眼神里那不屈的火焰……越看,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便越是清晰。
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怜惜,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来得荒唐,不合时宜,甚至危险。可在这绝望的困境里,那少年的存在,就像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光,莫名地牵动了她的心弦。
她依旧恐惧,依旧想着如何脱身,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长久地停留在那个白白净净、沉着而倔强的少年身上,仿佛能从他的镇定中,汲取一丝对抗恐惧的力量。
那少年的感官似乎异常敏锐,在嬴娡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他身上不过片刻之后,他便若有所觉,倏地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直直地朝嬴娡看来。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被打扰后的淡淡疏离。他只看了嬴娡一眼,便迅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嬴娡那过于专注的凝视,都与他无关。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瞥,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嬴娡早已蓄满复杂情绪的心田。
那眼神里的清澈、镇定,以及那越年龄的沉郁,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某种坚固的东西。恐惧仍在,但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母性与保护欲混合的情感汹涌而上。
她不能任由这个少年,还有这满屋子无辜的人,在这里凋零、被贩卖、走向未知的悲惨命运。
一个无比清晰、坚定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作响:
她要带着他们逃出去!
尤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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