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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些东西,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稍稍振作了些。嬴娡靠在床头,赵乾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两人之间难得有了一丝不掺杂争执或疏离的平和。
话题起初有些干涩,无非是庄子里的事务,天气好坏。后来,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女儿姒儿,话匣子才仿佛被真正打开。
“姒儿最近个头串的不少,又长高了些,夫子夸她字有进益。”嬴娡说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真实的笑意。
赵乾眼神也柔和下来:“这孩子像你,心思静,肯用功。就是性子有些太闷了,该多出去玩玩才好。”
“女孩儿家,文静些好……”
他们就着孩子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姒儿小时候的趣事,说对她未来的些许期盼。这些关于共同骨肉的点滴,像一条温柔的纽带,暂时绕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些隔阂与尴尬。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然而,嬴娡终究是大病初愈,精力不济。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
赵乾正说到姒儿第一次学走路摔跤的样子,侧头便看见她强撑睡意的模样,像个困极了的孩子。他话音顿住,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将肩膀微微靠过去。
下一刻,嬴娡的脑袋便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赵乾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他低头,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苍白的脸颊在沉睡中恢复了些许红润,嘴角微微放松,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恬静。
看到她难得睡得这般沉,这般安稳,赵乾心里那处因她连日受苦而始终揪紧的地方,终于缓缓舒展开来,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他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调整姿势,一手轻轻托着她的头颈,另一手揽住她的腿弯,将她平稳地放倒在床榻上,又拉过被子,仔细为她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在枕头上蹭了蹭,依旧睡得香甜,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夜已深,庄子里万籁俱寂。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吹熄了灯,和衣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中间隔着适当的距离,并未触碰。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最安神的乐曲。
这一夜,嬴娡睡得格外踏实。没有噩梦惊扰,没有心悸不安,甚至连多日来纠缠她的眩晕和恶心感也仿佛远去。一种深沉的、久违的安全感包裹着她,让她得以彻底放松心神,沉入黑甜乡。
这种安稳,与情爱无关。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过,或者在理智上不愿承认——只有在赵乾身边时,她才能拥有这般毫无挂碍的沉睡。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实际上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是这纷扰世间与她羁绊最深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沉稳的山,隔绝了外界的风雨飘摇。爱或不爱,是心底深处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但“踏实”,却是身体在最疲惫脆弱时,最诚实不过的反应。
赵乾静静躺在旁边,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心中一片宁和。他知道她睡得香,这就够了。至于其他,来日方长,或许也不必急于一时非要辨个分明。夜色深沉,两人同榻而眠,心思各异,却又奇异地共享着这一室难得的安宁。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入室内。
嬴娡因前一夜睡得早,便醒得也早。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受到的是连日来久违的神清气爽,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几乎一扫而空。她微微动了动,才现自己身侧躺着人。
是赵乾。
他面朝她这边,依旧沉睡着。连日来的奔波和前一晚的守候,显然耗尽了他的精力,让他此刻睡得格外沉静。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沉稳威势或些许疏离的眼眸紧闭着,挺直的鼻梁下,薄唇自然地抿着,呼吸悠长而平稳。
嬴娡没有起身,就这么侧躺着,在微光中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不得不说,赵乾生得极好。他的俊朗并非文弱书生的那种精致,而是带着棱角分明的坚毅和一种不怒自威的权威感。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如山脊,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即便是在沉睡中,眉宇间也似乎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家主的重担与沉稳。
这么些年过去了,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除了气质愈深沉,面容依旧英挺如昔。他除了年龄比她大上一些,无论是能力、相貌、担当,几乎挑不出什么不好。他是嬴家倚重的支柱,是女儿敬爱的父亲,也是这世间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君模样。
可偏偏……
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带着一股酸涩又顽固的力量,猛地撞入了她的脑海——覃松。
想到覃松,嬴娡的心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的滋味。
覃松……那个男人,矮黑,相貌甚至堪称丑陋,家境贫寒,举止间带着一股她如今回想起来觉得粗鄙不堪的小家子气。可以说,“矮黑丑穷”这四个字,他几乎占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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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与她云泥之别、绝无可能的人,却偏偏在她情窦初开、最是懵懂也最是炽烈的年岁里,以一种笨拙又强势的姿态,几乎占据了她整颗心。那些隐秘的、带着禁忌感的悸动,那些不顾一切的痴缠,像藤蔓一样缠绕了她整个少女时代,即便时过境迁,依旧在她心底最深处,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有任何一个知情的人能理解她吗?
没有。
就连她自己,在无数个如同此刻般清醒的清晨或寂静的深夜,回想起那段过往,回想起覃松那张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都感到深深的茫然和不理解。
她不明白,当年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中了什么邪?为什么会为那样一个人心动神摇,时至今日,她每每想起的时候都会泣不成声,泪流满面?甚至可以躺在床上一哭就是一整夜。赵乾哪里不好?他千好万好,为何就是走不进她心里那个最核心的位置?
理智告诉她,赵乾是良配,是归宿,是她应该去珍惜、去努力爱上的人。可情感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总是不受控制地奔向那个错误的、阴暗的、早已该被遗忘的角落。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撕裂,这种对自我审美的怀疑和否定,让她感到无比的痛苦和羞耻。
她看着赵乾近在咫尺的、无可挑剔的睡颜,再对比着脑海中那张模糊却顽固的、丑陋的面容,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轻轻叹了口气,极轻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人的安眠。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赵乾,面向墙壁,将满眼的困惑、挣扎与那无法与人言说的、关于覃松的回忆,一同藏进了逐渐明亮的晨光无法照见的阴影里。
窗外,鸟儿开始啼鸣,新的一天已然开始。可嬴娡知道,她内心那片关于过往的泥沼,远未到放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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