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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妘熟练地控着缰绳,轻轻一抖,“追风”这才顺从地迈开步子,平稳地朝着大营的方向小跑起来。她一手控缰,另一只手仍虚扶在嬴芷身侧,以防她因脚伤疼痛而不稳。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沉入远山,天际只余一抹绚烂的霞光。空旷的原野上,只有“追风”规律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嬴芷微微低着头,感受着身后之人平稳的心跳和呼吸,方才那点尴尬与慌乱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让她不想打破的宁静。
霍妘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逐渐亮起灯火的大营,下颌线条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她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匀称有力,偶尔会因为马匹的晃动,手背不经意地擦过嬴芷的腰际。
那轻微的触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嬴芷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她们就这样同乘一骑,踏着暮色,缓缓归营。
不知过了多久。
暮色渐浓,四野安静,只有“追风”平稳的蹄声和晚风拂过草叶的簌簌轻响。霍妘的声音就在耳后,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嬴芷的心上。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嬴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回头,却被周身环绕的、属于霍妘的气息阻住了动作。她感到霍妘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扶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许,让她靠得更稳。
“那年春末,太子在东宫设宴,召国画院画师即席作画。”霍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遥远的回忆,“我随父亲赴宴,远远看见你站在一树将谢的白玉兰下,正俯身拾起被风吹落的花瓣。”
嬴芷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久得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曾是国画院里那个只与笔墨丹青为伴的安静女子。
“你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霍妘继续说着,语很慢,仿佛在仔细描摹脑海中的画面,“旁边很喧闹,你却好像一点也听不见,只是看着手里的花瓣,然后轻轻把它放进了随身的锦囊里。”
嬴芷完全愣住了。她根本不记得当时霍妘也在场,更不记得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会被人如此清晰地记住。
“就只是那一眼,”霍妘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然,“我便记住了你。”
后来,边关告急,她奉命随军出征,一去便是一年多。等她终于带着一身风霜与战功回到京城,面对的却是天翻地覆。太子被废,霍家受牵连,父亲被贬往苦寒之地,而那个曾在玉兰花树下拾捡落花的清雅画师,也如同人间蒸了一般,再无踪迹。
“我派人打听过你的下落,”霍妘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国画院名录被焚,旧人星散,都说不知嬴画师去了何处。”
那是段内外交困、举步维艰的日子,家族的阴云压在头顶,寻找一个失踪画师的事,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却又固执地盘踞在心间。她几乎以为,那惊鸿一瞥的身影,终究只是浮生一梦。
“直到那天,在铁娘子军营的校场上,”霍妘的语气骤然变得不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慨然,“我看到你正在练箭,手臂被弓弦划出了血痕,却眉头都不皱一下,依旧拉满了弓。”
那一刻,隔着操练扬起的尘土,看着那张褪去柔婉、染上风霜却更加清晰坚毅的侧脸,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霍妘轻轻吐出这句话,尾音消散在渐起的晚风里。
嬴芷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在自己不知道的岁月里,曾有一个人这样寻找过她。她想起太子蒙难后,毅然焚毁画稿,当时她也受到了牵连,所有人都说他是太子的人,要一同抓去问罪。芊娘好不容易将她救出来,可罪犯的身份,让她不得不东躲西藏,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告示,要征召一批铁娘子军,她走投无路,只得投靠军营。那些在铁与血中磨砺的日日夜夜,早已将昔日的画师嬴芷埋葬。
却原来,有人还记得那个拾花的女子。
她低下头,看着霍妘控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我不知道。”
霍妘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驱马前行。大营的灯火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巡夜口令声。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重地压在嬴芷心上,也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暖意。原来,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她从始至终并非孤独。
嬴芷还沉浸在霍妘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里,心潮起伏,思绪早已飘回了数年前的东宫,那株白玉兰树下,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搜寻一个当时或许并未留意的身影。直到“追风”稳稳停住,蹄声歇下,她仍怔怔地坐着,浑然未觉已回到了主帅营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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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霍妘低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将她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
“哦……好。”嬴芷回过神来,脸上微热,连忙应声,下意识就想挪动受伤的右腿翻身下马。
“别动。”霍妘制止了她,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她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站稳后,却并未让开,而是转过身,面向马背上的嬴芷,伸出了双臂。
那是一个准备接抱她的姿势。
嬴芷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说出“不必”或者“我自己可以”,霍妘已经上前一步,一手绕过她后背,一手再次穿过她膝弯,微一用力,将她稳稳地从马鞍上抱了下来。
而且,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霍妘就这么打横抱着她,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军医馆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晚膳过后,营中将士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或正在巡查换岗,主帅营帐附近本就人来人往。霍妘抱着嬴芷这一路行去,几乎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有些喧闹的营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安静了不少。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将士,无论是校尉还是普通兵卒,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们看着他们那位平日里冷面肃杀、令出如山、在战场上如同杀神降临的霍大将军,此刻竟以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抱着那位新晋的嬴参将,穿行在营帐之间。
霍将军的手臂稳得像铁铸,步伐却刻意放得平缓,生怕颠簸到怀中的人。而被抱着的嬴参将,似乎也僵住了,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霍妘胸前的衣甲,脸颊埋在霍妘肩颈处,只露出通红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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