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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宅院外头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巷道里,又被深秋的风狠狠吹散了去。
屋内的烛火,墨风已经进来换过一回。
新烛比旧的还要粗些,火苗烧得稳当,将四面墙壁映出暖意融融的橙色。
楚靳寒坐在床边,他的姿势还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右手握着宋云绯已经渐渐温暖的手,左手则搁放在膝上,腰背微微前倾。
孙婆婆就歇在隔壁的厢房,临去休息前还又替宋云绯细细诊了一回脉。
脉象平稳。
她丢下这四个字便走了。
墨风和红袖守在院门外,整座宅子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楚靳寒看着宋云绯的脸。
她的面色比傍晚时好了许多,唇上那层苍白已经褪去,底下透出浅浅的粉。
眉心舒展着,也不似白日里那样轻轻蹙着,倒像是睡了个好觉。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阿绯。”
他嗓音沙哑,像是口中含着砂砾,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磨出来。
“孤知道你听不见。”
烛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了摇。
“可孤想同你说几句话。”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她的指尖是温的,带着活人的体温,可她不会动,不会缩回去,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嫌弃地把手抽走。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同她讲讲自己的心里话。
“你用那根香的时候,孤在承乾殿批折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怕吵醒她似的。
“腰上的伤裂了,红袖替孤换药,孤嫌她手重,想着明日让你来。”
他顿了顿。
“后来青竹跑来说你不行了,孤从承乾殿跑到晚照阁,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又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阿绯,你可知道,孤这辈子就没跑过那么快。”
“孤跑到你跟前的时候,你的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
“孤叫了你好几声,你却一声都没应。”
他又忆起刚见到她静静躺在床上那会儿自己的心慌,沉默了。
屋里也跟着安静了好一阵。
更夫的梆子声远了,连风都歇了。
楚靳寒直起身来,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却没有松开。
“你怕孤。”
他说。
“从桃源镇回来之后,你看孤的眼神就变了。”
“孤知道为什么。”
“孤骗了你。在南山村的时候,孤很早便想起了旧事,只是孤很愿意看着你费尽心思地哄孤,骗孤,算计孤。”
“那时候你以为孤还什么都不记得,可孤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将她的五指扣在自己掌心里。
“你恨孤强占了你那可以安身立命的三千两银子,孤认。”
“可孤不后悔。”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火苗蹿高了半寸。
“孤若是一开始便告诉你,孤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你会怎样?”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眼角眉梢已经隐隐带了些笑意。
“你还会逼着孤吃见手青?”
“还会在月亮底下灌了半坛子酒,拽着孤的衣领子说孤长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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