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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斜挂在院角,把青石板上的光影拉得很长。
英浮搬了根削好的榆木墩子靠在墙根,抬手比着高度,打算在廊下拴根麻绳,给姜媪和念儿搭个秋千。
他刚攥住绳头,想叫田蒙来搭把手,虚掩的院门就被推开了,一个满身风尘的人走了进来。
是江牧。他穿着件青色直裰,腰间随便系着根草绳,裤脚沾着干黄泥,布鞋缝里还卡着草屑,活像个赶了远路的行脚商人,半点看不出富甲一方的样子。
他目光扫过英浮手里的麻绳,又落在院角堆着的木板、刚扎了一半的秋千架子上,开口道:“殿下真是好雅兴,这般闲情逸致,倒是让人羡慕。”
英浮握着木头的手顿在半空,没急着放下,抬眼看向他,一眼便瞧出这人眼底藏不住的急色,语气平淡无波:“看你这身行头,是赶了远路?”
“如今京城早已乱成一锅粥。陛下卧病不起,昏迷了叁日,宫里消息封得再严,也瞒不住有心人,外头早已是暗流涌动,刀光剑影藏在台面下,您倒好,躲在这西南小院里搭秋千、侍弄花草,全然不问朝局生死。”江牧大步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不等招呼便自顾坐下,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按在石桌上,指尖力道攥得发白。
英浮这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木头,拍了拍掌心的木屑,踱步过去在他对面落座,视线没碰那封密信,直直盯着江牧的脸,开门见山:“出了何事?谁沉不住气了。”
“狗急跳墙了。”江牧松开按着信纸的手,将密信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是郑家。陛下病重的消息漏出去不过半日,太子府的人已经连夜部署,调动禁军把守京城各门,皇后娘娘也在后宫安插了人手,牢牢把控宫禁。”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凝重:“郑家这些年靠着外戚身份,贪墨敛财无数,搜刮来的银子,足足有一半填了太子铺张理政、笼络朝臣的窟窿。他们赌的就是太子顺利登基,到时候郑家便是头等从龙之功,满门荣华享之不尽;可一旦太子失势,登基无望,他们这些年砸进去的所有本钱,全都要打水漂,甚至会被清算灭门。如今陛下病危,储位悬而未决,他们等不起,更不敢等。”
英浮伸手拿起那封密信,慢条斯理地展开,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字迹,看完后一言不发,随手折好塞进袖中。他起身往屋内走:“进来谈。”
江牧立刻起身,紧随其后进了屋。
里间灶房里,姜媪正忙着生火做饭,听见屋外动静,撩开布帘探出头,瞧见一身风尘的江牧,眉眼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色,没多问一句话,转身烧了壶热水,沏了两杯热茶端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对着江牧微微屈膝行礼,又转头看向英浮,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声的问询,见英浮微微颔首,才轻手轻脚退回到灶房门口,继续忙活。
灶房里很快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刀工均匀,节奏不急不缓,反倒将屋内的沉默衬得愈发清晰。
英浮在桌前落座,指尖随意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一下接着一下。
江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刚放下,就听英浮缓缓开口:“郑家,从来都是皇后的敛财工具,是外戚集团摆在明面上的靶子。而你江牧,你们江家,是陛下安插在民间的白手套,是他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私刃。”
江牧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抬眼看向英浮,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殿下久居异国,回京不过数月又入西南,竟能看透这层关节?”
“你若只是寻常布衣百姓,怎能越过郑家这般权势滔天的外戚,绕过朝堂所有官员,直接代表英国,与青阳晟商谈边境贸易?这般权限,绝非寻常商贾能有。”英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陛下登基多年,既要平衡朝堂宗亲氏族、外戚势力,又要积攒自己的私库,做一些朝堂不能明着做的事,他需要一个不在朝堂名册、不受文官弹劾的人,替他收钱、办事、必要时替皇家背锅。”
“你们江家,有钱粮、有人手、有遍布大江南北的商路,能悄无声息运转钱财、打探消息,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陛下借江家之手,把不能入国库的银子拢进皇家私库,制衡朝野;江家借陛下的皇权威势,打通各路关节,扩张产业,敛财壮大。说到底,你们与陛下,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谁也不亏谁。”
江牧彻底沉默下来,垂着眼眸,不再言语。
灶房里的切菜声停了,紧接着响起锅铲翻动的声音,热油滋啦作响,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烟火气十足。
英浮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缓了些:“古人云,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天下自可太平。可惜他们都没见过如今这朝堂乱象——你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顶尖高手。既能把钱财搂得盆满钵满,又能把账面做得干干净净,让御史查无可查,反倒博一个两袖清风、清正廉明的美名。”
“朝廷要清查皇亲国戚的家产,他们便说田产是族中义庄,用来救济孤寡,谁敢轻易触碰?搜出来的银钱,说是乡绅文人的馈赠润笔,是雅士间的礼尚往来,谁又能定罪?府中成百上千的奴仆,说是仰慕主君品德,自愿前来投奔、不计酬劳,律法都管不着。账本做得比长江水还要清亮,半点破绽不留。”
“真要是派了不懂官场世故、死心眼的钦差下来查账,不用等世家动手,要么是库房半夜莫名走水,证据烧得一干二净;要么是山里匪寇突然下山作乱,钦差先把自己查进险境。就连地方闹灾、流民四起,在他们眼里都是好事——地价暴跌,正好大肆兼并土地;北方边境战乱,百姓南下逃难,廉价的劳力便送上门来,横竖都是他们捞好处。”
这番话落下,江牧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抬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释然:“殿下身在局外,却把这朝堂人心看得比谁都透彻。当今陛下与皇后,一心只想着攥紧权力、填满私库,维持朝局平衡;各大世家算计的,是争抢利益、扳倒对手;满朝文武,想的却是中饱私囊、遇事甩锅,只求祸不及自身,哪管他人死活、天下苍生。”
他直视着英浮,道出更深层的隐秘:“殿下当初主动请缨南下安抚百姓,看似是领了个苦差,实则是陛下暗中布局,借殿下的手对付郑家,把殿下当成制衡外戚、敲打太子的棋子。可殿下聪慧,从不愿给他人做嫁衣,来西南不是为了做皇家的刀,而是真心收服民心、积攒自己的势力,站稳脚跟。”
“于是陛下为逼您出手,暗中让人绑架姜媪姑娘,以此要挟殿下,殿下顺势而为,为救她交出了郑家的罪证账册。那份账册,足以动摇郑家在朝堂的根基,顺着线索往下查,所有贪墨谋逆的矛头,最终都会直指太子,彻底毁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英浮搭在桌沿的手指骤然停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语气冷了几分:“所以,郑家察觉到了危机,才会趁着陛下病重,迫不及待要抢先动手,斩草除根。”
江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不知何时,灶房里的声响彻底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英浮忽然笑了,透着几分嘲讽与冷冽:“居然就这点手段。”
江牧依旧没有接话。
这时,姜媪端着做好的饭菜从灶房出来,一一摆放在桌上,粗茶淡饭,却满是烟火暖意。
摆好碗筷,她低着头,刚要起身退到一旁,英浮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儿?”他的语气瞬间放软,褪去了方才的冰冷锋芒,多了几分缱绻暖意。
“我去院里看看念儿,别让它乱跑闯祸。”姜媪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温热的掌心,不与他对视。
“你整日陪着那小东西,我都要吃醋了。”英浮指尖微微用力,拉着她在身侧坐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不在身边,我连饭都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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