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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月原以为这周先生让他认的是药材,但一眼扫过去,却发现里面全是些连修士都难以招架的剧毒物,他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些。
“怕了?”周元清忽然抬起头,他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我是废了,可不是傻了。”
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也是来杀我的吧。”
尚未开启报复就被人看穿动机,这让黎星月多少有些意外,“怎么,还不止我一个?那看来你仇人还挺多。”
“你杀不了我。”那病殃殃看着马上就快要死了的铃医笃定道。
黎星月从袖间抽出匕首,抵住周元清的下颚,有血珠从刀尖落下来,他冷笑道:“你现在灵力全无,我怎么杀不得你?”
周元清却不急不缓:“那你再试试进一寸?”
黎星月闻言立刻就要抹了他的脖子,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一样动弹不得。他不曾碰到过这个周元清,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他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周元清腰间挂着的那个药囊。铃医走江湖时时常会在腰间佩戴药囊,因此这东西并不惹眼。
转念一想,他便猜出那人大概是在自己近身的那一刻就弹了下药囊,释放出上面附着的麻痹散。
周元清伸出手指将匕首移开,“不要小看丹修。我现下虽然体弱,可也不是谁都能来取走我性命的。”
“丹修?”黎星月虽然大概摸到了一些修真门道,但毕竟只是个到处摸索的门外汉,对于修士里那些细分的派别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有剑修,魔修,妖修之类的区别,却不曾听说过还有丹修这种存在。
“你身上有药味,应该是会点药理。”那看似孱弱的铃医取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之后又弹了下腰间的药囊。
随着他的动作,那顿滞的感觉顿时消退,黎星月警觉地离他远了些,“……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周元清笑着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少年,只觉得像只炸了毛的猫,“正好,我缺个学徒。”
那之后,小药寮里就多了个小学徒。
周元清倚在竹榻上边剥松子,边指导黎星月,“就你这力道,怕是磨半天也磨不出一碗药。”
黎星月黑着脸握着药杵捣药。药杵撞在石臼边沿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盯着自己虎口处捣药捣出来的红痕,突然冒起一阵无名火,蓦地把石臼往地上一摔,“[哔——][哔——][哔——],这活你该找头驴来干!”
“小小年纪,嘴巴真臭。”听到那一连串的脏话,周元清叹着气摇头,“要想成丹修,你得好好平复下你那过烈的脾气。”
黎星月对他的劝诫嗤之以鼻,“怎么,丹修这么高贵,还得学无情道一样抹去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倒不必抹,只是你这沉不下气的臭脾气,怕是炼丹都得炼一个坏一个。”
黎星月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过来。”周元清拍了拍身侧的蒲团。见少年梗着脖子不动,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流岚城里杨记甜点坊的绿豆糕,最后两块。”
这些时日在曾是丹修的周元清指导下,黎星月虽然已经算是半踏入修真道,开始学着辟谷了,但对于口腹之欲始终无法断绝,尤其是甜食。
他磨磨蹭蹭走过去,却在听到对方说“该行拜师礼了”时炸了毛。
“我才不要当别人的徒弟。”他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朝着周元清凶狠的呲牙,“要做也是做师父。”
挂在屋檐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周元清拢了拢滑落的外衫,饶有兴致的问:“噢。那黎平小师父能教人什么?”
“多了去了,我能教许多。”黎星月掰着手指数,“能教他受了伤怎样及时包扎,能教一些漂亮的小术法,就像这种……”
他指尖突然窜起一簇小小的流火,焰芯泛着青蓝,在他眼中不断跳跃,“比那些卖得死贵的焰火漂亮百倍!还能教……”
声音却蓦地低落下去。指尖的火苗噼噼啪啪爆开火星,映得少年的侧脸忽明忽暗:“我还能教他如何在追杀里活命。多得是蠢货想杀我却追了许久连我衣角都摸不着。”
周元清伸手要揉他发顶,被他一偏头躲开。悬在半空的手转落在他肩头拍了拍,“确实了不起。待你开宗立派那日,我定要来向你讨杯拜师茶。”
黎星月转过头,撞进一片澄澈如清泉的柔和目光里。那人眼底映着黎星月指尖的星光,认真又真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铃医与记忆中高高在上轻易杀死黑蛇的丹修交叠在一起。
“谁要收你这种病殃殃的老古董!”少年别过头,吹熄指尖的火焰,随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油纸包,转身离开,离开前还恶狠狠道:“我的徒弟可不能是个像你这样的废物。”
……
在药寮的那些年,黎星月得了周元清的指导成了个正儿八经的丹修,修为更是进步神速,在同龄人还都是筑基期的时候就早早到了凝元期。
周元清在凡人看来是个顶顶厉害的神仙,可在修真界也不过就是个资质平平的丹修。
他这辈子的成就也就这样了,他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在被废去一身修为后,他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寻了个偏僻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作为凡人的人生。
黎星月很快就将他那里学来的本事融会贯通,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势头,意识到已经从周元清这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他也毫无留恋,提着行囊就要离开。
与甘于平庸的周元清不同,即使前方没有路,他也只会横冲直撞撞出一条路,绝不会就此停滞不前。
凡人与修士,即使都身为人,也已经走上了不同的生命线。就像是人和人养的小猫小狗,寿命的不同,也注定了两者只会是短暂的交集,泾渭分明。
周元清对于他的选择也没有阻拦,只微笑着送别,一如初遇时那样。
这一别,便是近百年。
再次得知周元清的消息,是从一个魔修的口中。
黎星月曾藏身于米酒庄的事还是传进了天魔宗魔修的耳中。
那时的黎星月在修真界已经小有名声,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对这个狡诈阴险的丹修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伸向他曾停留过的地方,一如那短暂收留过黎星月一夜就被挂上城墙的老人家。
得知魔修要找米酒庄中收留过黎星月的人,村民们纷纷指向那间偏僻的药寮,对那曾替他们猎过蛇妖又为他们治病的周家人当作妖魔一样避之不及。
听到那魔修说村民出卖了周家人,要将他们交给天魔宗,黎星月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里的人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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