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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呆滞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她没有想要怨恨谁,也不为自己走过的路后悔,只是感到有些难过而已。
在思想改造屋的七天里,她早已想通了背后的缘由,知道这场举报戏码多半是薛家的人在背后操纵,而并非只是凑巧。
因为他们完全不关心唐夏在哪里。
——如果真的是政府出于保障民众安全的目的逮捕了她,那么肯定要从她口中挖掘出她的动机和唐夏的行踪,以便尽早捉拿唐夏归案,不然让一只槲虫在首都乱窜,民众肯定会深受其扰。可他们却对此毫不在意,只一心急着给她定罪,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给她安排上死刑。
只有薛家的人才有这种顾忌。
他们害怕她出去宣扬薛乘风与谈春和死亡的真相,因而需要尽快杀她灭口。至于唐夏,它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就算它寄生到了某个人身上述说真相,他们也可以说它是槲虫,它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胡言乱语、挑拨离间,唯独身为人类的她会给他们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
被廖卓铭告知了丁紫悦的举报后,唐念得以将一切更顺利地串联起来。
陈靖的死是个导火索,他们派出来解决后患的人反而被杀了,恐怕从那时候开始,幕后之人就一心要让她死。
可她回到了实验室里,实验室人多眼杂,不利于营造一些“合理”的意外,他们只能徐徐图之,让丁紫悦收集证据,确保唐念能够在这些证据的加持下“正当”地、理由充沛地死去,不会再开口说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来给她报仇。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非常明确了,在那空闲的七天里,唐念无事可做,索性将之前的经历细细回顾了一遍,她想到了薛乘风的死亡,这个恶事做尽且恐惧死亡的老人在唐夏动手之前便已横死于医院病床,当时还只是怀疑,现在看来,薛乘风死于家族内部的派系斗争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判断一个阴谋的始作俑者是谁,只需看最终得利者是谁。
薛家至今还是薛清徽那一脉把权,可见薛鼎茂这位吃斋念佛的长女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宅心仁厚。
唐念不是爱参与纷争的性子,她起初没有掺和到薛家的事中,也是因为她对政治斗争、权力更迭这类东西毫无兴趣,只想安安静静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可身为群居性动物,又处于如此动荡的年代,她终于迟钝地明白她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
只要她还是人类,就永远会与人类起纷争。
如果这次可以活着出去……她不会再装聋作哑,任由别人摆布她的命运了。
唐念抬头看着货车车厢漆黑的顶板与车厢的大门,这里封得严严实实,只有与前座相连之处勉强能渗进几道光,然而前座经过了改良,一共有四个座位,坐了四个训练有素的持械军警,从前座突破无疑是痴心妄想。
她也并不是什么能飞檐走壁的蜘蛛侠或者拥有怪力的大力水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廖卓铭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知在想什么,只喃喃说他闻到了暴风雨前泥土的腥气。
“要变天了。”他用力抽了抽鼻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前座与后座的挡板便被前面的人用力一敲,前面的人不耐烦地喝道:“安静!”
*
货车最后停在了一片用来充当刑场的空地前。
此处毗邻郊区,周围环绕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货车车厢的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唐念吃了一惊,她还以为执行死刑的地方会在室内,而且会遵循正规的流程,没想到现实竟如此荒凉随意,跟几百年前杀人抛尸的现场一模一样。
廖卓铭在她身后解释说:“本来是在室内的,听说死的人太多,场地不够用,现在室内都腾出来给穷凶极恶、声名远扬的政界大人物了,还开创了民众免费围观的项目,旨在杀鸡儆猴,警戒百姓,像我们这种小喽啰没什么展示价值,就只能被打发到这儿了。”
……好吧,怎么连死刑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唐念很是无语。
其中一个纠察员凌厉地瞪了他们一眼,催他们下车:“死到临头还那么多话,有话下黄泉说去吧。”
这次押送他们过来的军警一共四人,两名纠察员,两名军人。四个人均穿戴统一制服、头盔与蒙面口罩,随身携带配枪,唐念怀疑这些配枪就是待会儿解决他们的武器,也许这些人会逼他们站成一排,就像靶场排列整齐的一排靶子一样,然后挨个朝他们突突过去。
事实与她猜的大差不差,等到所有人都下了货车,为首的军人出声让他们在空地上站成一排。
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再麻木不仁的人也预感到自己要死了,再不放手一搏,就只能到阎王殿里同阎王爷哭诉,说不定还会因为太吵而挨上几板子。原先安静到显出几分呆钝的人此时也不得不跪下来求这些行刑官不要取他们性命。
“我确实做了错事,偷了些现金,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现金上为什么会写有反动派的宣传标语!在我偷窃之前那些标语就存在了,一定是那家店的老板写的……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我不应该嘲笑张贴在马路上的新政标语,我当时笑是因为看到了上面的错别字,不是因为不支持新政,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也有人意识到求饶并不能换来自己的性命,趁着行刑官疲于应付眼前跪地哭号的人,有个年轻些的小伙子转头就跑。
他年轻健壮,双腿健全,即使手腕被铐住,单凭那双腿的力量,竟也连滚带爬,踉跄着滚下了低矮的斜坡,一眨眼的功夫便窜到百米开外去了。
一个军人用余光瞥见了他奔逃的身影,两腿岔开,悠闲地端起了手里的长枪。
“诶!小心!”
“跑!跑跑跑——!”
枪管瞄准他的背影,犹如猎鹰盯住地面上觅食的草原野兔。或站或趴在地上的人都惊掉了魂,异口同声催那人留意身后的枪,抓紧跑掉。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枪响过后,他朝前一扑,摔倒在泥地上。
唐念的心随着枪声响起提了起来,她同其他人一样屏住呼吸探长脖子,想看看那人是否还活着,可这一行为很快也变得没必要了,因为紧随其后,行刑官果断地又补了两枪。
砰砰两道响声。原本还匍匐在地上挣扎抽搐的年轻人这下彻底没了动静,软如烂泥一般,面朝下瘫倒在地面上。
空旷的草地上唯有死寂蔓延。刚刚杀了一个人的行刑官回眸看着他们,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你们这样乱跑,待会儿我们焚烧尸体会很难。”
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像一群被掐断喉管的鸡。
其中一个行刑官出声催他们排好队,这回大家都变得温顺起来,木着眼神与表情,在草地上一字排开。有人两腿战战,抖若筛糠,夜风从南方拂来,将尿骚味送到了每个人鼻端,漆黑的天幕上翻滚着浓烈的乌云。
等到他们全部站好,其中一位纠察员的通讯器恰好响了起来。
剩下三人瞥了他一眼,他耸耸肩,从裤兜里摸出通讯器接响。
“这里是纠察员13007,请讲。”他对着通讯器报出了自己的工号。
唐念猛然抬起视线。
倾盆暴雨在此时降下,没有任何征兆,突兀地像天空被开了瓢。唐念的头发迅速被打湿,毫无间隙地贴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透过朦胧的雨幕努力辨认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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