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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了不知多久,她才启动锈蚀的大脑,思考那些虫子为什么要让她前往母舰集合。
这绝对不是该对食物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对一只待宰的牲畜说“嗳,快回咱家吧”。它们这样说就仿佛她不是人类,而是一个迷路的同类一样。
这种情况只在唐夏还在的时候出现过,它趴在她身上或者待在她周围,在她身上留下大量属于它的信息素时,其余虫子便会以为她是它寄生的猎物,它们会无视她的存在,直接同唐夏对话——只有这种情况下,这句“前往母舰集合”才解释得通。
可是唐夏已经离开了,她亲眼见到它离开的,这些天来,田间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密切留意着,她见到各种生物在田间出现,麻雀、田鼠、黄鼠狼、走失的鸡、前来偷吃蔬菜的羊。动物们来来去去,有些警惕,有些呆蠢,有些灵敏,有些笨拙,可它们都不是唐夏。
它已经彻底离开了。
无影无踪。
除非……
*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大脑,唐念扔下手机,哐啷拉开车门,直奔地窖而去。
行李箱就放在地窖里,唐生民的那个当然也不例外。自从唐生民去世以后,她就不再打开这口行李箱了,都是唐夏在负责整理,而唐夏也跟着离开后,这个行李箱便顺理成章变得无人问津。她只把它当成堵门的砖块肆意搬来搬去踹来踹去,从来没有心情瞧一眼内部。
她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摸来手电筒,打起亮堂堂的灯光四处翻找。
里面大多都是唐夏学着她的样子塞进去的食物和饮用水,包括它没吃完的几颗青提味果冻,甚至还有一盒它当时迷恋写字时她大发慈悲买给它的马克笔,是初学者入门级套装,只有十二支,不知道为什么它把这套没意义还占空间的文具塞了进去,活活占掉了不少存储空间。
唐念不耐烦地把它们全都扔出来,终于在一通乒乒乓乓的翻找后顺利找到了关键物品。
是她当时用来装它触手的玻璃瓶。
瓶子里的那根触手早已在她的电压实验中宣告报废,变成了一堆焦褐色的死物,她当时直接扔掉了,而且不顾唐夏的哭哭啼啼,当着它的面扔进了酒店垃圾桶里,所以按照常理,这个玻璃瓶应该是空的。
然而它并没有按照常理存在。
唐念看到了玻璃瓶里不该存在的生物组织,它们毫无疑是唐夏身体的一部分。
那块生物组织有鹌鹑蛋那么大,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腐烂了,只有右小角一块指甲盖大的组织还在微弱地勃跳。
它并不是触手,触手绝无可能保存两周之久。
唐念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当初选取唐夏的身体组织用于实验时,就发现它的触手愈合能力最快,其他部位的伤口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愈合。为了可持续发展着想,从此她便固定选取保存时间最短、但对唐夏造成伤害最小的触手进行实验,以至于都快忘了它身上其余部位的组织其实也是可以剜下来的,而且可以保存更长时间。
它为她留下了自己身体最难愈合的一部分,作为它离开以后的保命符。
难怪那些虫子老是搬开她的石门……它们大概以为唐夏被困在地窖里了,所以才一次次为它挪开石门,催它赶紧去母舰集合。
唐念好笑又好气地笑了几声。
笑完以后,地窖复又陷入了沉寂,空荡荡的笑声扬起空气里的几粒浮尘。
尘埃飘渺,唐念扶着额头,努力想要回忆,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瞒着她做的这件事了。手臂修好以后,它就一直待在仿生人身体里,她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本体还是在摩天轮上,而且严格来讲——只见到了一根触手。
地上依然横七竖八散落着各种它装填进去的东西,干粮、矿泉水瓶、孤零零的几颗果冻以及那盒被她粗暴的动作翻得洒落一地的马克笔。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倒扣的相框上。
唐念稍微思考了一下,想起那是她家唯一一张全家福,裱在一个非常廉价的实木相框里。
她伸手长臂,够到了相框的边缘,把它慢慢挑了过来。
翻到正面,正面当然也很廉价,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片,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保护作用,而塑料片本身早就在一次次的路途颠簸中多出了许多道划痕,好在里面的人物还是清晰的,林桐抱着当时还是婴幼儿的她,唐生民则十分拘束地垂着双臂站在林桐身边。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婴幼儿时期的唐念身边多了一团不明所以的揉成一团的线条。
她在朦胧的手电筒灯光下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一只史莱姆,荷包蛋一样扁扁的身体,底部有几根荷叶边一样的圆圆短短的触手。
地窖里静悄悄的,只有手电筒灯光一直随着她眨眼的频率频繁闪烁。
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
不知过去多久,唐念才迟钝地察觉到鞋尖那儿的触感有些许异样,低头一看,是她今早躲进地窖时顺手扔给过路田鼠的那块草莓屁股。
田鼠不愿笑纳,蚂蚁们却对这块白生生的草莓屁股情有独钟,许多只蚂蚁在草莓周围围成一个黑乎乎的圆圈,齐心协力试图将它运走。偶有几只脑袋迷糊的蚂蚁寻不到路,晕头转向地脱离了大部队,最终也会在信息素的指引下回归队伍。
她伸出手,将其中一只蚂蚁从整齐划一的队伍里拎出来,单独放到了几米开外的角落,但它在一通着急忙慌的找寻后也还是离开了那个角落,寻到了蚁巢正确的方向。
试图赋予一只蚂蚁个体意识、将它豢养成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宠物,就像在对一条鱼说为什么一定要生活在水里,就像谴责笼子里的鸟为什么要飞,就像责骂人类为什么非要呼吸。
世间万物都对抗不了基因赋予它们的生存特性,人人皆如是。
可是,可是……
唐念捏紧了手里的照片,拙稚的线条缠绕交织,拓印在她的指腹之下,滚烫如同信笺的火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唐夏没有个体意识。
沙漠本该寸草不生,却依然挣扎着生出了一丛杂草,她怎么可以因为嫌这绿色太小,就一脚把它踩灭?
如果连她都选择放弃它,那么“唐夏”这个意识就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了。
唐念如梦初醒,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迅速回过神,打了鸡血一样飞快规整起地上散落的物品,直到所有东西都被她妥善地安置进行李箱。
她想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卖个关子,念不是要去找唐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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