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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西去（第1页）

北辰二十二年六月初，楚王姜云晔的车驾自承天门出城，向西疆而去。启程那日，皇帝、东宫太后、昭阳长公主皆亲至宫门相送。

楚王依礼拜别皇帝太后，唯独走到姜云昭面前时，迟迟没有直起身。

姜云昭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抓住了袖口。力道很轻，却抓得很认真，就像是怕一用力就会弄坏什么，一松开又再也抓不住了。

“小五……”她哑着嗓子说，“二姐姐对不起你。”

她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件事的。

她曾向小五保证，绝对不会送他去西疆做质子。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到。

她真是一个糟糕的姐姐，若父皇娘娘还在，一定会对她很失望的吧？

抓着她袖口的手忽然扯了扯，姜云昭顺着力道看去，小五正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没有泪水，唯有一片令人心痛的平静。

“二姐姐不许说这样的话。”姜云晔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二姐姐已经为我的事想了很多办法，做了很多很多了。”

这样坦然的目光让姜云昭心里愈加难受。她宁愿他哭，宁愿他闹，宁愿他质问……也好过这样懂事，给出让她无地自容的体谅。

“二姐姐，”小五松开她的袖口，转而握住她的手，“我不怪你。父皇说过，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况且我作为皇子享受臣民敬养近十载，凡有需要为国做什么的时候，我都义不容辞。”

他说完，松开手攥着姜云昭袖口的手，退后一步，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甚至比方才拜别皇帝太后时还要郑重。

“二姐姐，我会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他小小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姜云昭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驾在官道上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姜云昭这才回过神来，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转头望去，见是马太后。

她今日倒是难得卸去了以往那种温婉得体的神情，露出底下更柔软也更真实的情绪。

“小五刚送到凤藻宫的时候，才那么高一点。”她提起过去的事，脸上带着一点姜云昭所陌生的与平日完全不同的东西，“被惠安贵妃养的瘦瘦小小，像猴子似的。哀家亲自喂他吃东西，夜里整宿整宿守着他，好不容易才养出了点肉。”

“太后……”姜云昭唤道。

马太后摇了摇头，像是不想让自己的失态被人看见，很快便收敛了神情：“长公主，回去吧。小五那孩子，比我们想的要坚强。”

若是从小成长在爱中的孩子，大概很难像他这样坚强吧。

马皇后转身离开，凤袍的下摆拖在青石板路上，出轻微的窸窣声，那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

姜云昭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回去吧。”

白苏应了一声，撑开伞，替她遮住了渐渐升高的日头。

姜云昭走出宫门时，身后的大兴宫正笼罩在一片静默的、被晨曦染得亮的晨光里。她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些层叠的飞檐和沉默的宫墙，然后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再回头。

……

楚王远赴西疆为质后，朝中的确出现了短暂的安稳。

西疆表现的极为守约，他们几乎是在楚王离开西境的第一时间就撤了兵，一退二十里，大有鸣金收兵之态。又派了使臣来皇城，送了一批良马和皮毛作为谢礼，还主动提出要在边境开设互市。

他们的所有言语和举动都恰到好处地安抚着大胤朝堂上那些惊弓之鸟。主和派的大臣们至此长舒一口气，甚至弹冠相庆，在朝会上的声音都仿佛比往日大了几分，腰杆子也挺直了不少。

他们不会在乎那个才九岁的孩子的命运，就像当初和北漠和谈也不会在乎曦宁公主一己之身一样。他们所求的是一道看似可以保大胤百年基业平安不倒的护身符。

姜云昭长居公主府，闭门不出，却仍能听到一些风声。

“据闻前日宫宴上，周侍郎当庭质问解尚书，倘若当初准许晋王一意孤行打仗，哪有今日的和睦？”卫衡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短视，短视哉！”

程氏亲自舀了一碗羊肉羹递给姜云昭：“公主用些，补身子的。”又转向卫衡，皱眉道，“他不过一个四品侍郎，也敢当庭质问堂堂兵部尚书？”

卫衡哼了一声：“当年南伐，主战派占据上风时不也是如此？位卑者敢言，位高者不敢驳。如今不过是换了一批人，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这朝堂上的事，兜兜转转，总是一样。”

姜云昭端着羊肉羹，望着碗边浮起的氤氲热气，叹了口气：“与西疆议和一事进展得太顺利了，我这心中总是难安。”

“殿下是担心……”卫桑抬起头来看她。

“西疆素来鼠两端，狡猾反复。如今陛下不准将军带兵驰援，不准边军主动生事，便等同于大开国门。若西疆真心议和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另有谋算。”

一直未曾言语的庄孟衍，听了这话，忽然悠悠开口：“不过是无情无义又扶不起的阿斗罢了，殿下何必放在心上，替他谋划？”

他这话说得隐晦，卫衡夫妇对视一眼，都没听懂庄孟衍话中所指。可姜云昭心里清楚，他口中那个“无情无义又扶不起的阿斗”说的是谁，眼中划过一缕无奈，却也没有点破，只接道：

“我是不准备再管了。可国难当头，谁又能独善其身？便不说我，只说你，你又能真的坐视南淮百姓再遭战火摧残，再经历一次亡国之乱么？”

庄孟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淡了几分。他低下头，指尖在酒杯上慢慢转了一圈，半晌没有说话。

程氏虽然没听明白庄孟衍指的是谁，但姜云昭那句“南淮百姓”她是听懂了的。

她看了庄孟衍一眼，道：“公主说得对，国难当头，退让是换不来太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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