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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昭在承天门前跳下马车,推开上前搀扶的宫人,提着裙摆就往太液池的方向狂奔。
卫桑在后面追,好像在喊什么,夜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她什么也听不清。她的大脑几乎已经无法思考,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太液池畔灯火通明,火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太监、宫女、侍卫乌压压站了一片,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和潮湿。
那些人瞧见她,纷纷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阻拦,也没有人敢说话,太液池周遭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穿过人群,看到太液池边躺着一个盖着白布的身影。
姜云昭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宫道很平坦,可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泥潭中,腿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站在那具身体面前,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努力了好几次才掀开那片白布。
白布底下露出一张青白色的面庞,那一瞬间她心中隐秘的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空荡荡一片冰原。
是二哥。
二哥躺在那里,面色是姜云昭陌生的青白,嘴唇紫,双眼紧闭,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的头散在水渍里,湿漉漉的贴在苍白的脸侧。
他甚至还穿着今日参加婚礼的那身冠服,明黄的衣袍上沾满了泥水。这是姜云昭从未在二哥身上见过的狼狈的模样,那个向来最在乎仪态的太子,临终竟然是这般光景……
“二哥……”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不复往日温暖宽厚,触手冰凉僵硬,“二哥你醒醒……双双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没有回应。
“二哥你说话呀……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骗人……”
姜云昭伏在姜云曜身上号啕大哭。哭声在太液池上空回荡,凄厉而绝望,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不忍再看。
卫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的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下颌绷得很紧,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有垂在身侧微微抖的拳头泄露了他压在心底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驸马,”蔡安跪在一旁,浑身湿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太子殿下从公主府回宫后,说是想独自一人在御花园中醒醒酒,便叫人都退下了。走到太液池边时大约脚下不稳,失足落水……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姜云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盯着蔡安。
她明知这件事怪不得蔡安。若是换作她独自一人,白苏必然放心不下偷偷跟着。可二哥治下极严,他既吩咐了不许,蔡安他们便不敢跟着。可她此刻满心都是无处泄的怒火与悲痛,几乎无法控制情绪。
“二哥酒量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绝不至于几杯花雕便失足坠湖!”姜云昭颤抖着呵斥,“你们只在这儿哭天喊地,却无一人搜查线索,是想让谋害太子的人逍遥法外吗?!”
蔡安脸色骤变,甚至顾不上行礼,转身便往太液池的方向跑去。东宫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动起来,火把晃动、人影交错,原本凝滞的太液池陡然陷入了另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之中。
姜云昭死死攥紧手掌,指甲嵌入掌心,不消片刻便抠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她深深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勉强将翻涌的怒火压下去几分。
卫桑走到她身侧,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夜风寒凉,她穿着单薄的嫁衣跑了一路,此时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整个人都在抖。
姜云昭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看卫桑一眼。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二哥那张青白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砸在二哥冰凉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冯德胜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姜云昭浑身一颤,抬头看去,只见皇帝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面色简直比太子更白,嘴唇乌,脚步虚浮,却硬撑着不许任何人扶他。
“父皇……”姜云昭起身,稳稳扶住了皇帝,声音哽咽至极,“父皇,您别看……”
皇帝颤抖着将姜云昭揽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融化进自己的身体里:“双双,别怕,父皇在,父皇在……”
姜云昭一怔,方才好不容易被她压下去的情绪又以一种更为汹涌的姿态涌了上来,她将脑袋埋进父皇的怀中,泣不成声:“父皇,二哥没了……”
她想起从前,二哥告诉她,父皇给孩子们取名从“日”字。昭,更是太阳的意思。她那时不愿意做太阳,嫌太阳起得太早,便说想做月亮。二哥笑得前仰后合,认真地说:“好,那你就做月亮,二哥做太阳。”
如今,太阳落了。
她的太阳落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缓缓松开搂着姜云昭的手。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姜云曜的头。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凸起,却在触到儿子冰凉的丝时异常平稳。
冯德胜跪在一旁,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急得满头大汗。
“陛下……”冯德胜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您身子要紧……”
皇帝没有应声,只认真望着儿子的面容。这大抵是他此生最认真的一次凝视,却已是天人永隔。
姜云昭站在父皇身侧,看着他再不似从前伟岸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心如刀割。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父皇”,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
忽然!皇帝毫无征兆地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姜云昭脸色骤变,惊叫着扑过去:“父皇——”
可为时已晚——皇帝的身体往前一倾,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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