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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走廊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两侧墙壁爬满青苔,偶尔有耗子从墙角窜过。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铁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种种气味杂糅在一处,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不知来自哪间监室,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姜云昭总觉得诏狱的营造必是有什么讲究——那呻吟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击,被狭长的墙壁反复弹着,往往一声便能传出去很远。
狱卒终于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铁门。
这里姜云昭来过一次,不过走门的新奇体验倒是头一回。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头那一小方昏暗的空间。
姜云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见他了。
……
庄孟衍比姜云昭更早地领教过皇权的残酷。正因如此,上次见她时,他才说“不必救”;正因如此,当她斩钉截铁地说出“我会救你”时,他也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北辰二十年的第一场雪,不知何时已经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庄孟衍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透过那扇小小的气窗望向夜空。
有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挺好。他本该死于北辰十七年的冬天,死于南淮国灭那一日,却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这期间倒也做了一些事,掀起了一些波澜,认识了一些人——末了,落得个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下场。
不,区别还是有的。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去死了。
庄孟衍死志最盛的时候,是在净室的那段日子。彼时他被敌人以一种卑劣的手段碾碎进尘埃里,脊骨一寸一寸地被折断,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是仇恨,是姜云昭给他的一点点希望,支撑着他从自毁的念头中走了出来。
他想,大胤那些臣子对他的指控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他的确——至少在最初——的确动过复国的念头,或者至少要向大胤报复的念头。
只是后来,那个少女给他的希望太多了。多到他下意识地退缩、畏惧,不敢直面那样热烈而真挚的善意。于是故意将那些柔软的东西包裹在坚硬的利刺下,用一张张虚假的面具对着她。
有时候他也会想,装着装着,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这一次,更大的灾难落在了他的头上。可不知怎的,庄孟衍反倒没有那时恐惧了,反而生出一种坦然直面结局的心情。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觉得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自己。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却有别人坚持要救。
何必呢?
别救了吧。不值得。
“喂,庄孟衍。你要是没死就动一动,不然我这就叫人拿席子来卷了,扔去乱葬岗。”
熟悉的嗓音在牢房外响起,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干净。
庄孟衍眼底深处漾起笑意,却故意板起脸:“看来殿下是赶来替衍收尸的了。可惜了,衍还没死,劳殿下白跑一趟。”
他的自称向来随心所欲。正经时称“臣”,平日里自我意识强了便用“我”,一旦肚子里冒坏水,便“衍”来“衍”去的,故意撩拨姜云昭生出几分同情与怜惜来。
可这一回,那个喊了多回“狼来了”的孩子,倒不必再假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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