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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人下狱后,崔承允自然从刑部大牢中被放了出来。
太子也寻了个合理的时机,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终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御医们蜂拥而入,忙乱了好一阵子,做足了重伤病愈的架势,最终禀告皇帝:太子殿下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常。
皇帝的身体经此一遭,却似乎更差了。
眼瞧即将入冬,宣室殿的地龙早早便烧了起来。太子与姜云昭这双儿女轮流劝谏,皇帝到底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朝务。六部的大部分事务直接由太子接手,只有那些重要的折子,才会送进宣室殿。
姜云昭原本还想每日去宣室殿陪父皇看折子,却被皇帝以“不想过了病气给你”为由,三番两次地往外赶。
这日她又去了,皇帝见了她便笑骂:“滚滚滚,少在这里碍朕的眼!”
姜云昭佯装要走,却见父皇朝冯德胜使了个眼色。冯德胜心领神会,抱了一摞厚厚的折子过来,稳稳当当塞进她怀里。
“省得你在绛雪轩里无聊。”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
姜云昭低头看看怀里那堆折子,又抬头看看父皇,面露无奈:“父皇,您怎么说得好像女儿来宣室殿陪您就是为了打时间似的?我是为了那些折子吗?我明明是为了您啊!”
皇帝嗤了一声,摆摆手道:“少来这套哄朕。”
姜云昭还想再磨几句,却见父皇已经低下头去翻案上的折子,一副“朕很忙,没空理你”的姿态。她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着一摞折子,悻悻地退出了宣室殿。
回到绛雪轩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姜云昭在案前坐下,将那堆折子摊开,挑亮一盏灯,埋头批了起来。
入夜,庄孟衍照例翻窗进来。
姜云昭正握着朱笔在一本折子上写批注,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又翻窗?门是摆设吗?”
“门有人看着。”庄孟衍理直气壮,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迈步走了进来。
姜云昭懒得理他,继续批折子。
庄孟衍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殿中一时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页的轻响,和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姜云昭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酸的眼睛。一只茶盏不早不晚地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抿了一口,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换的茶?”
“刚才。殿下那杯凉了。”庄孟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姜云昭心中微微一动,正要说什么,却见庄孟衍忽而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那堆批完的折子上:“陛下给您的这些折子都是很重要的朝政。怕是比太子殿下亲理的那些还要重要几分。”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那些人争来争去,可曾想到最后却被您坐收渔利?”
“什么渔翁之利,”姜云昭面露无奈,“我纯属给父皇打黑工。活儿都是我干,果子都是哥哥们收。”
庄孟衍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转了话头:“殿下看了一天折子了,天色已暗,灯下费眼睛。不如去北宫看看我种的那棵枣树吧。正巧快入冬了,需要最后给它浇一次水。”
姜云昭正不想再看折子里的那些废话,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那我先回去,殿下稍后再来。”庄孟衍说完,转身就要往窗口走。
姜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无奈道:“非得走窗户吗?就不能一同去?怎么如此谨慎?”
庄孟衍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声音压低了几分:“最近那个人与我联系的频率降低了。传话那人的态度虽然没变,我却隐隐感觉到他可能察觉了什么。”
姜云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与庄孟衍设局引那人入瓮,虽然效果不及一开始设想的那般好,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一些指向幕后之人的线索已经浮出了水面。那人吃了亏,对庄孟衍起了疑心,也在情理之中。
“你小心些。”姜云昭说。
庄孟衍神色自若,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殿下放心。”
他翻窗而去,衣袂没入夜色,无声无息。
姜云昭望着那扇半掩的窗子,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多想。庄孟衍毕竟比她更了解那个人,他既然心中有数,她便不必过分忧心。
北宫的院子很静。
月光铺了一地,白晃晃的,像一层薄薄的霜。那棵枣树种在墙根下,比春天时长高了一截,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庄孟衍已经先到了。他蹲在树根旁,正用手指戳着泥土。听见姜云昭的脚步声,头也没抬。
姜云昭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南淮遗民可曾想到,你也会有如此悠然自得的模样?”
“或许吧。”庄孟衍轻笑了一声,“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谁没有向往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雅致呢?我这种亡国的罪奴,如今能偏安一隅,侍弄花草,已是殿下格外恩典了。”
姜云昭皱了皱眉:“你就非得这样说话吗?”
庄孟衍不语,只一味戳土,仿佛那几寸见方的泥地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姜云昭叹了口气,在他身侧蹲了下来,问:“怎么样?”
“土有点干。”庄孟衍站起身,四处看了看,拎起角落里的木桶,递向她,“殿下去打水?”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要扶着树。”庄孟衍理直气壮,“万一浇歪了怎么办?”
姜云昭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过木桶,朝井边走去。
水桶沉甸甸的,她拎得有些吃力。水一路洒了出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裙角湿了一片,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庄孟衍站在枣树旁,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水桶里的水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映着天上那轮月亮,碎碎的,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费劲地跑到北宫来,给他烧水熬药,也是这副模样。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偏要做出一副“我来照顾你”的大人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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