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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是”字落入姜云昭耳中,简直重若千钧。
她满腔的怒意,准备出口的质问,还有那点压在理智之下始终未肯全然熄灭的信任,在这一刻,尽数被这个字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片荒凉。
他竟就这么承认了?
姜云昭望着眼前这个平静得几乎有些可怕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其实在来之前,她并没有十分怀疑庄孟衍,否则大可命人直接将他押到绛雪轩细细审问。是庄孟衍的刻意回避让他身上的嫌疑越来越重,也让她渐生疑虑。而现在,又听他亲口承认。
姜云昭怒极:“你竟然真的……为了这种事去害人性命?!”
庄孟衍依旧站得笔直。
听到她的质问,他其实很想反问——大胤铁骑踏破南淮山河时,戕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呢?姜云昭此刻能安享公主尊荣,居高临下地展现她的慈悲,背后又何尝不是踩着万千血肉与白骨?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迎着姜云昭充斥着怒意的目光,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困惑:“殿下,我不明白……您说的害人性命,是指什么?”
“与马元珠胎暗结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你一手推到马家门前,让她去送死,好叫马元身败名裂的吗?”姜云昭冷笑着问。
庄孟衍微微蹙眉,眼眸中掠过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明悟的了然:“原来如此,那女子死了……”
他声音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坦荡:
“我承认的‘是’,是指我确实依殿下吩咐,设法让马公子与那女子的旧事闹大,使马家无法遮掩,从而失去驸马资格。我确实通过出宫采买的杂役,转告那女子马公子即将尚主,暗示她此时携子相认,或可得一线生机。此举虽不光彩,却是最能让马家措手不及的法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沉重,一字一句道:“但我从未料到,也绝不希望看到那女子因此丧命。此事并非衍所为,还请殿下明鉴。”
姜云昭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人骤然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冰冷。
“你说……什么?”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错怪庄孟衍了。
“我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马家将她秘密安置,或远远送走。毕竟那女子腹中尚有马家血脉,至少在生产之前,性命应当无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却低估了马家的狠毒,没料到他们竟敢在天子脚下铤而走险,行此灭口之举。”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姜云昭,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恭顺与掩饰,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就连那一丝因她轻易定罪而升起的涩然,也被他藏得极深,几乎窥不见痕迹。
只在避开她注视的刹那,才显露出一丝难堪来:“殿下当初既肯信我,为何今日……”
姜云昭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心头那点因冤枉他而起的愧疚,被他这未尽之言撩拨得更加清晰。
在她先入为主的猜疑下,庄孟衍竟连质问都只说了一半便咽了回去,这副隐忍的姿态,反倒衬得她成了那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辈。
——但不对。
姜云昭很清醒,因为她的猜疑并非空穴来风。
庄孟衍的解释看似合理,却依然有几个巨大的疑点如鲠在喉。
第一,马元与那青楼女子的过往本就隐秘,知之者甚少。庄孟衍仅凭她提供的消息,就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她,就算有出宫采买的杂役帮忙,能耐未免也太大了些,那个女子凭什么信任他?
第二,马家实在没有非灭口不可的理由。即便当真要下杀手,皇城高门大户想让一个青楼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办法多的是,何必非要将尸丢在离家不远的暗巷里?更何况,事当天上午,那名女子才在马府门前闹过一场。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就是他们所为。
所以她听闻此事后,根本未曾疑心马家,而是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向了领她之命去办事的庄孟衍。
当然,她也承认自己对庄孟衍并不放心。
一个刚刚国破家亡孤居北宫的南淮后主,和一个已初露爪牙暗藏心机的野心家,姜云昭可以对前者关怀庇佑,却无法对后者真正交心。
庄孟衍自己应当也清楚这个道理,主动争取机会,试图更进一步,已经是他做出的选择了。
“庄孟衍。”姜云昭放缓了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温柔,“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又出了人命,不得不慎之又慎。马家或许狠毒,但此举于他们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们都想错了方向?”
庄孟衍抬眸:“殿下是指……孟家和刘家?”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呀,甚至不止他们。”姜云昭歪了歪头,竟倏尔露出一抹笑意,“只要能从中受益者,皆有可能是凶犯。”
她振声道:“这件事大有可为!”
庄孟衍望着她清澈见底,仿佛不染纤尘的眼眸,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以及更深处源于本能的警惕。
真是个……狡猾的姑娘。
那位至今藏头露尾,意图不明的“大人”啊,恐怕只能愿你自求多福了。
……
马家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父皇在紫宸殿朝会时动了圣怒,命刑部严查到底。马颜如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誓绝非马家所为。
姜云昭也想将此事查个明白。在大兴宫诸多不便,她便总是借口探望外祖父,一趟趟往宫外跑。次数多了,竟引来了大姐姐姜云曦的注意。
“知道燕国公是你外祖父,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可你也不至于天天往国公府跑吧?真不怕燕国公嫌你烦?”姜云曦双手叉腰站在姜云昭桌案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我不管,今儿你必须带我一道去!不然我就告诉父皇!”
姜云昭怪道:“你整日说我得了父皇偏宠,怎么倒想用告状来拿捏我?奉劝你少做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事!”
“你——”
“你什么你?烦请大姐姐让让,白苏已叫了车在外等我呢。”
说完,她也不管大姐姐是何反应,带着白苏便径直出了文华殿,徒留姜云曦在原地气得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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