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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王贵嫔当着父皇的面竟然还敢如此含血喷人,胡乱攀咬。姜云昶胸口那股憋着的气儿猛地冲上来,他再也顾不得礼仪,直挺挺地抬起头。
“父皇!儿臣冤枉!”他举起右手,指天为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儿臣可以誓,若存半分谋害五弟之心,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云昶!御前岂可胡言乱语!”刘德妃立刻出声呵止儿子的毒誓,随即转向皇帝,福身一礼,冷静地说,“陛下,云昶的性子您也知道,素来急躁。言语无状冲撞御前,是臣妾管教无方。然谋害手足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能仅凭王贵嫔惊惧之词轻易定论?”
“我看得分明!德妃,我儿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和你的儿子都要来害他!”
“住口。”皇帝终是忍不住沉声呵斥,“你瞧瞧你,御前失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还有半分皇子之母该有的体统吗”
其实来之前,皇帝已从白苏口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他此来不是断案的,而是要看看背后究竟是谁,竟有这般胆量,敢同时算计他的两个儿子。
皇帝的目光移向姜云昭,语调和缓了一些,问她:“双双,你为何会在此处?”
姜云昭朝父皇福了福身。
“回禀父皇,儿臣在御花园散步,见空中悬着一只风筝,形制精巧,便走近细看……”她话音忽地一顿,抬眼迎上父皇投来的眼神,才继续道,“不想行至太液池边,正巧目睹三哥脚下打滑,差点跌进太液池。”
不对劲。
姜云昭猛地感到一阵寒意,暗暗思忖。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看客,向父皇陈明事实,免得三哥平白被人冤枉也就是了。可仔细想来,那风筝出现得着实古怪。她一到太液池,风筝就不见了,仿佛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将她引来此处似的。
皇帝眼帘微垂,转向冯德胜:“你别在这儿装鹌鹑。朕记得太液池旁需日日清扫,为何池边那青苔足有半寸之厚?”
冯德胜扑通一声跪地磕头:“陛下明鉴!奴婢绝不敢怠慢!内侍监每日清晨皆有专人清扫太液池,奴婢也不知为何会有青苔……”
“不知?”皇帝冷眼瞧着冯德胜,“那青苔湿滑异常,绝非一日可成。近来可有什么人在池边额外洒水?”
冯德胜额上冷汗涔涔,连忙叫管理太液池的太监总管前来回话。
那太监何曾直面过这般天威,立时吓得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利索:“开、开春后宫苑的杂务实在、实在繁重,内侍监会拨些人手过来帮衬。太液池周遭的花木洒扫……奴婢记得,是分派给了那个叫庄、庄孟衍的去做……”
庄孟衍。
这个名字再次撞入姜云昭的耳朵时,竟然变得有些陌生,她的手指几不可查的轻颤了一下,思绪倏尔飘向那些寒冷的雪夜,飘向宫墙深处最偏僻的角落。
除夕之后,她再未踏足北宫,再未见过庄孟衍。她原以为,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交集,连同那些被二哥强行按下的惊惶与担忧,早已沉入深宫静寂,消失得悄无声息。却未料到,再次听到他的名字会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
姜云昭一时分辨不清心头滋味,究竟感慨还是无奈更多。这个南淮后主,似乎总是身不由己地卷入漩涡。
皇帝也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庄孟衍的事,头疼不已:“朕记得他先前不是伤着?”
冯德胜腰弯得低极了,回话滴水不漏:“启禀陛下,宫中所有内侍杂役,皆由内侍监依规派遣。便是北宫之人,也需劳作方可支领月钱份例。太医院数日前已呈报,北宫罪人庄孟衍伤势痊愈。内侍监安排些洒扫职事,正是依章而行。”
庄孟衍的身份实在特殊,皇帝一面要“养着”他,一面却不给北宫拨额外的份例,一面说是“囚于北宫”,一面又未曾增派禁军严加看守。这般不上不下的处置,底下人摸不清圣意,便只能按最省事的法子来。既不能让他真闲着,又不敢让他过于显眼,于是那些最苦最脏的杂役,便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
皇帝:“传庄孟衍。再传当日吩咐他往太液池浇水的管事,还有,这几日太液池当值的洒扫宫人,一并带来问话。”
“奴婢遵旨。”
等待的间隙,王贵嫔搂着五皇子,仍然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但到底哭声小了些,只时不时用怨毒的眼神剜向德妃母子。刘德妃面色沉静,只轻轻拍了拍犹自愤懑的姜云昶的肩膀,无声安抚。
倒是孙婕妤……
自从父皇问起池边青苔,她的脸色便显出一丝僵硬,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帕,目光低垂躲闪,像是在紧张着什么。
姜云昭将她的细微异样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愈清晰。孙婕妤与王贵嫔同住漪兰宫,素来交好,今日带五皇子来太液池边玩耍,原也寻常。可方才她故意在王贵嫔面前煽风点火,就很不对劲了。以她当时站立的位置,不可能看不清三哥是怎么摔的,又怎会怀疑他想要推小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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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由引路太监带来的身影。
姜云昭呼吸微滞。
不过月余未见,庄孟衍似乎又清减了些,裹在那身半旧不新的宫役服里,窄袖和裤管都显得空空荡荡。他低垂着眼帘,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唯有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还能看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倔强。
庄孟衍步伐很稳,比除夕夜宴从容得多,他走到该停的位置,拂衣、跪倒、叩,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便是最严苛的教习太监也挑不出错。
但这一次,在他深深拜伏下去之前,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朝姜云昭的方向掠过。两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极短暂地相碰,一触即分。
姜云昭心头蓦地一颤。
“草民庄孟衍,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即叫他平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庄孟衍,内侍监分派你洒扫太液池,可有此事?”
“有。”只一个字,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洒扫便洒扫,为何要在池边石栏处浇水?”
庄孟衍依旧保持着叩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平淡清晰:“回陛下,草民依命行事。管事吩咐,太液池东侧石栏之下,需于每日未时以清水浇透,言是宫中贵人嫌初春地气干燥,需润泽草木根系。”
“贵人?哪位贵人?”
庄孟衍每说一个字,孙婕妤的紧张就更显一分,听到“宫中贵人”时,她已面无人色,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起抖来。
庄孟衍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皇帝,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分明:“管事说嘱咐此事的那位贵人是——漪兰宫,孙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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