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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生的事情姜云昭并不知情,她那日的怜悯不过是随手施恩,与看到路边可怜的猫儿狗儿并无不同。白苏却记着她的命令,叫人一直关注着北宫的情况。
因此,听闻北宫那位病了时,她犹豫片刻,还是向姜云昭如实讲了。
“病了?”姜云昭闻言皱了皱眉,“我不是让你给北宫送过冬的东西了吗?”
“奴婢确已按殿下吩咐,将过冬的衣物炭火交由内侍监转送北宫了。”白苏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惑,“只是……听闻东西虽到了,北宫那位却并未动用。炭火原封不动堆在墙角,厚衣与被褥也未曾取用。”
姜云昭一怔。
那日雪中抬起的眼睛,沉寂如枯井,却又带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余烬。她送东西,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好奇,想看看那双眼睛里会不会因此泛起一点波澜,或是软化成感激。
可对方竟连碰都不碰。
这么冷的天,庄孟衍不生炭火不盖棉被,这与求死有何区别?可他若一心向死,何必远赴大兴宫,当日国破自可以身殉国,还能博个后世美名。
窗外大雪纷飞,于她是盛景,于他却是足以夺命的严寒。
她叹道:“也罢,我去北宫看看。”
“殿下!您怎能去那等脏污之所?”
“别跟来,你若不在绛雪轩,别人一瞧就知道我出门了!”
“殿下!”
姜云昭平日里和宫人关系好得宛如姐妹,这种时候倒也不介意摆摆公主的架子。先后仙逝多年,皇帝又忙于朝政,任性起来还真没人能辖得住她。
姜云昭卸下钗环,换了一袭朴素的衣裙,独自离开绛雪轩,朝北宫而去。
好在绛雪轩本就在大兴宫东北方,穿过御花园和太液池便是北宫。这一路上除了洒扫的宫婢外不会碰到其他人,她用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宫人见了只会当她是刚入选的小宫女。
北宫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被遗忘的角落,旧日恢宏的宫宇因年久失修而显露出荒芜的样子。宫墙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破败的砖石。墙角满是脏污的雪堆,混杂着枯枝落叶和不知道什么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阴冷腐败的气味。
姜云昭透过一扇破损的菱形窗格向里面看去。
管事的太监不知所踪,廊檐下只有一个年纪不大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裹着不怎么合身的旧棉袄,缩在板凳上值守。
说是值守,可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就着冷风睡着了。
院门用锁链疏疏挂着,留了个不大不小的门缝,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小孩子穿过。姜云昭对比着自己的身量,认为可以一试。
她蹑手蹑脚地扒开院门,矮身钻过锁链下的空间,溜进了北宫的院门。一进院子,空气中那种腐败的气味更浓,混杂着一些不明显的酸臭味。她屏住呼吸,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殿门。
殿内比她想的更暗,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仅有的天光从缝隙里艰难渗入,勉强照亮浮动的灰尘。她适应了片刻,方才看清殿中央那张破旧床榻上隆起的人形。
姜云昭仔细盯了半晌,没见被褥起伏。她心中一跳——这家伙别是死了吧?
他若是死了,对他来说或许是解脱,父皇却不见得高兴。
她于是走近了一些。
庄孟衍蜷缩在一床陈旧的被褥间,被子倒是挺厚,应该是她命白苏送来的那批。想来人在高热昏厥中是没法拒绝别人好意的。
还好,这人不仅有呼吸,且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像是要将体内沸腾的热气全散出来似的。
姜云昭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顿时被烫得心中一惊。北宫中人,如无特旨,太医院是不会拨冗前往的。可他烧得这样厉害,怎么不见管事太监依规领用成药?
她正想转身去寻一些雪水,至少先给他降温,榻上之人却在此时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庄孟衍没有睁眼,连日来历经亡国的锥心之痛,悲愤欲绝,又一路颠簸受冻,早已耗尽心力。只是,或许她身上清甜的熏香太过温暖,与梦中故国太过相似,让他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找不到焦点,他只看到一个粗布简衣的少女背对着他。可很快的,在姜云昭转身走来时,庄孟衍终于看清斗篷之下明丽的面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与记忆中暖轿里的少女相重叠。
庄孟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高热烧掉了许多东西,却将某些深刻的印象牢牢根植于记忆深处,轻易抹消不得。
姜云昭将水拿了过来,浸湿帕子,仔仔细细叠成方块,敷在庄孟衍的额头上。
庄孟衍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微微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醒啦?”姜云昭很高兴,连忙搀扶着他半靠在枕头上,“是不是渴?你等等,我正用炉子烧了水呢。”
女孩儿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显然是没伺候过人的,却很温柔,生怕弄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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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与他昏迷前并不相同,多了些古怪的人气儿。桌上摆着些用黄麻纸包好的药散,靠门的位置支着一个粗陶火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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