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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拾依窝在一把旧竹椅里,对着茶铺敞开的纸窗发呆。椅脚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规律的咿呀声,混着雨打瓦檐的脆响。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李真正麻利地擦拭桌案,她男人在后厨盯着火上的水壶,热气蒸腾。他们的小女儿妙姝趴在柜台上,小手托着腮,眼巴巴望着门外水洼里溅起的泡泡。
两把油纸伞破开雨幕,在茶铺门前顿了顿。
李常收了伞,田垠生跟在他身后,也收了伞,小心地靠在门边。
铺子里忙碌的三人停了动作。小女孩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叔公!”
李常对她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侄女一家,径直落在里间那张旧竹椅上的人。
李常与田垠生对视一眼,快速抬步走了过去。
门外的雨声又稠了些,密密地打在瓦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茶铺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是李真在灶间熬煮的热茶。
李常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掌门,您‘不幸殒命’的消息,属下已依计散播出去。清霄宗在附近耳目颇多,此刻风声应当已传到他们案头,相信不出两日,便会派人前来这苔衣镇查探虚实。”
竹椅轻晃的“咿呀”声没停。花拾依合着眼,脸上没甚表情,只有搭在椅侧扶手上的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淡,被雨声衬得愈发飘忽,仿佛李常说的不是自己。
田垠生接过话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另外,按您先前的吩咐,属下已带人在那地下暗宫入口外,立好了碑,起好了坟冢。”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棺中的人骨,已按照您现今的年岁、身形、乃至可能的面相轮廓,替换成了一副九成相似的骸骨。属下亲自验过,就算是清霄宗的医道圣手亲临并开棺细查,也难以辨出真伪。”
花拾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身旁躬身立着的二人,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更远处迷蒙的街景。
“嗯。”
他应了一声。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婿提着一壶新沸的水走出来,热气氤氲。小女孩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被她母亲轻声唤了回去。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仿佛要将这镇子、这茶铺、连同这竹椅上的人一同包裹进它绵长而潮湿的寂静里。
“既然都已备妥,那便可以……请君入瓮了。”
椅脚停止晃动,花拾依终于回头,望向李常,田垠生二人。
迎着他的目光,李常的脊背立即挺直了些,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属下明白。清霄宗的人一旦踏入苔衣镇,属下便安排人露些口风,将他们的视线引向墨不纬那厮的几处巢穴。”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正好借他们的刀,剐一剐叛徒的肉,打墨不纬一个措手不及!”
“你一定要小心。”花拾依关切地叮嘱他,“清霄宗里的蠢物屈指可数,墨不纬更是比厉狰聪明一倍不止。此去,你千万小心,如果察觉到苗头有一丁点不对,立刻放弃任务拼尽全力力也要脱身,安全归来,知道吗?”
李常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兴奋而生的浮躁彻底压了下去,郑重抱拳:“知道了,掌门。属下晓得轻重。”
花拾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转向一旁沉默的田垠生。
“至于田老,”花拾依扭过头,将目光投向雨幕,声音放缓了些,“你带几个人,跟着孟姥那支,不必动作,继续蛰伏在镇子里。眼睛放亮些,盯紧清霄宗的来人,也留意墨不纬那边的风吹草动。记下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何处,便是了。”
田垠生缓缓点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动作微颤:“老朽省得。掌门放心,我们这些人别的不敢说,藏形匿影、看风辨色的本事,这些年倒是练出来了。”
花拾依没再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他重新向后靠进竹椅里,闭上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嗒、嗒”的微响。
铺子里,小女孩似乎玩腻了,跑过来扯了扯田垠生的衣角。
田垠生脸上的严肃化开些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李常却顾不上小侄孙女的拥抱,他匆匆拍了拍田垠生的手臂,目光与花拾依短暂一碰,便转身走向门口,抄起方才靠在一旁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身影一晃,又没入了门外绵密的雨帘中。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妙姝手里攥着田垠生给的几颗枣泥山楂丸,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门口,又怯怯地转向里间那张旧竹椅。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母亲李真的衣角,挪着小步子,一点点蹭到花拾依面前。
“哥、哥哥……”她声音小小的,举起小手,掌心里躺着那几颗红褐色的山楂丸,“你……你吃这个吗?”
花拾依闻声,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
在触及小女孩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的小脸时,他眸底的冷寂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弯起一个浅弧,声音温柔:
“谢谢。”
他伸出手,从她小小的掌心里轻轻取走一颗山楂丸。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孩柔嫩的掌心,李妙姝瑟缩了一下,却没收回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抬眼看向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的小姑娘,花拾依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小鸟,拳头大小,形似青鸾,栩栩如生,精巧无比。
“这个给你玩。”
他将小木鸾放在李妙姝的小手上,又在小鸟头顶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虚点了一下,“按一下它头顶这里,它便能飞一会儿。”
李妙姝瞪大了眼睛,看看手心上盘旋飞行的木头小鸟,又抬头看看花拾依,惊喜和难以置信在她小脸上交织,一时忘了说话。
后厨,李真掀帘出来,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敬畏地望了花拾依一眼,低声呼唤女儿:“妙姝,过来,别打扰那位公子歇息。”
花拾依已重新合上眼,靠回椅中,指尖那颗山楂丸被他轻轻捻动着。
窗外雨声依旧,檐水连绵。
这场雨绵绵缠缠下了数月,天地间总蒙着一层灰湿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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