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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接近那样的贺兰瑄有多么困难。

当时为了让贺兰瑄多看自己一眼,她搬进贺兰瑄家隔壁,成为了他的邻居,观察他平时的行动路线,想方设法地制造偶遇。

便利店,咖啡厅……潜移默化地渗透,用润物细无声地方式闯入他的生活。竭尽全力地寻找各种机会和借口与他碰面、交谈。

换作旁人,时间久了,关系渐渐熟络了,自然而然会走到一起。可是贺兰瑄不一样,萧绥每次笑语盈盈与他打招呼,他要么不搭理,要么只是一点头,多一句话也不肯说,整个人好似围了一圈铜墙铁壁,令萧绥无从下手。

他太冷淡了,萧绥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女人。

为此,她不得不另辟蹊径,在使用了一点金钱腐化的手段后,她与物业小哥配合,算准时间,在与贺兰瑄搭上同一趟电梯时,由物业从后台掐断电源,制造出一场人为的电梯事故。

她至今仍记得贺兰瑄当时的反应。萧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高珺宁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她:“萧绥,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离的婚?”

萧绥平静地开口,答得干脆利落:“丑闻曝光之后不久。”

这个时间点,说起来难免微妙而敏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落难夫妻各自飞的戏码。

高珺宁了然地“哦”了一声,轻声笑道:“你们保密措施做得够好的。贺兰氏这么大的集团,长子结婚又离婚的消息,外头竟一点风声都没有。”

萧绥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贺兰瑄的背影。

高珺宁见她长久的不发一言,微微偏过头,打量着她。只见她定定地凝视着贺兰瑄所在的方向,目光幽沉而复杂,当中蕴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回想刚才贺兰瑄当众对她的态度,那种半挑衅半玩味的举止,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离婚多年夫妻,更像是一对藕断丝连的怨侣。

高珺宁唇边浮出一点笑意,试探着问道:“我看贺兰总好像对你有点念念不忘的意思,你俩……”

“我俩已经结束了。”萧绥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她回头对上高珺宁的目光:“我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想先回去。”她说着,拿起提包站起身。

昏黄的应急灯光倾洒下来,将贺兰瑄原本清俊的脸庞映衬得苍白憔悴。他低着头,散落的黑发盖住眉心,唇色惨白到近乎透明。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轮椅的扶手,手背青筋如同嶙峋山脉般凸起,顺着手臂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无声地宣泄出他此刻的无助与惊恐。

萧绥蹲在他面前,温柔而谨慎地问:“你还好吗?”

贺兰瑄点了点头,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越想克制自己,反倒越是失控。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尤为清晰,映照出他内心难堪的挣扎,甚至隐隐泛起眩晕。

自从失去行走能力后,他的心底便种下了一颗幽暗的种子,那是对灾难与危险的本能恐惧。如果灾难降临,旁人可以奔跑,可以冲撞,可以想尽办法逃生,而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原地,被动等着救援,或是……被放弃。

喘息声愈发急促。

“贺兰瑄?”萧绥低声呼唤,“你冷静一点,仔细听我说,现在所有的电梯都会执行统一安全标准,限速器、缓冲器、通风系统……这些装置一个都不会少,我们绝不会坠落,也不会缺氧。这只是普通的电力故障,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们。相信我,好吗?”

可他没有任何回应,脑袋甚至垂得更低了些,呼吸紊乱得像是随时会窒息。

情急之下,萧绥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手指缓缓收紧力道。

她牢牢抓住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也是萧绥一次直接试探,而贺兰瑄也破天荒的,也给了她第一次回应——彼此掌心相对,他回握住了她。

当时的萧绥曾为此暗暗得意,得意于洞悉到贺兰瑄的弱点并加以利用。然而时至今日,再回想时,她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好卑鄙,好无耻。

艰难地将心头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萧绥侧头问高珺宁:“贺兰瑄现在在行业里,很有分量吗?”

高珺宁一愣,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她,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笑意道:“你对你这位前夫也未免太一无所知了吧?他可是贺兰氏集团重组后新的总裁。”

萧绥眉梢微扬:“是吗?”

聊起八卦,高珺宁来了兴致。她扫了左右一眼,见周围无人,接着对萧绥小声道:“当年贺兰氏的那桩丑闻,你该不会一点都没听说吧?”

萧绥脸色平淡,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是说的是董事长贺兰振业被抓的事?”

“对,就是那事。”高珺宁点了点头,目光流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贺兰振业当时被法院判了十三年有期徒刑,人到现在还关着没放出来。算时间,这件事应该就是你出国那阵子发生的。当时贺兰氏名誉扫地,股票暴跌,股东之间乱作一团,外界所有人都认定贺兰氏迟早得破产。”

萧绥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后来呢?”

萧绥在旁略一点头,唇角带着礼貌的笑意,举止有度,说话不疾不徐,并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生疏。与人言笑之间,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久在局中人的沉稳。

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来露个面,却不料谈起专业话题时,兴致竟不由自主地被调动起来。

她从建筑理念聊到空间规划,再延伸到城市更新,不知不觉间,身边围了几位对话者,神情颇为投入,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场内东南角,有一道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始终未曾挪动。

是贺兰瑄。

他身穿黑色西装,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灯光未能照进那片角落,他整个人仿佛隐在一道薄雾之后,只能勉强看清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目光如钉,死死锁在萧绥身上。

不远处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仿佛天南地北的热闹与他都无关。他只静静地坐着,目光沉沉,神色莫辨,试图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辨认出他记忆深处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影子。

门洞深深,里面黑沉沉一片,灯火在墙壁间忽明忽暗,影子摇晃得不成形。偶尔有太医压低的声音传出来,又迅速被吞没。

恍惚间,他只觉得那扇门像极了一张张开的巨口,冷漠而残酷,吞噬尽所有的希望与生机。

一丝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似有若无,却始终挥之不去。

裴子龄看着这场景,嗅着这味道,身上忽然有些发冷。他将目光重新挪向萧绥。

萧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言不动。仿佛独自在与命运对峙,艰难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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