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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笼被抬起又放下,宫人来来往往,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处,原本清寂的宫殿多了几分尘世气。那些属于裴子龄的旧物,一件件被从承熹宫中搬出,又被送往含章殿的侧殿。

萧绥裹着厚裘,站在含章殿的主殿廊下。风雪未歇,雪末被风卷起,在阶前打着旋儿。她站得很稳,目光却落得很低,落在不远处的步辇上。

裴子龄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步辇。

他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隔着衣料也能看出弧度。那弧度并不张扬,却已让他的动作变得谨慎而迟缓,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身体重新磨合。

裴子龄站稳后顺势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萧绥身上。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那笑意并不明朗,像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动,眼底仍残留着几分茫然。

他缓缓朝萧绥走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萧绥已是中宫之主,而他不过是先帝旧人,一个身份尴尬、处境微妙的侧室郎君。按理说,他该向萧绥行礼。

裴子龄刚要俯身,动作还未成形,萧绥已经先一步走下台阶,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是虚扶,也没有半点施压。

任平自己是个习武的天才,也是个小人。他非常明白天赋的魅力,如果没有天赋,再感人心肠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他一向嫉妒天赋比他高的人,暗中使过的手段不知凡几,使那些天才们统统夭折在了成名之前。不过,这都是年轻时的往事了。

走过壮年以后,他离苍老就不远了。王朝迭代,时光翩然,他的荣耀随之被折叠,在喜怒无常的帝王手下,变成了别人用以嘲笑的利器。这一生费尽的心机,一身的伤痛,竟不知究竟为何。

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后,多余的心力让他多了很多从前没有过的思考。原来真正的天才,即使是在最脆弱最无能的时刻,也不会被轻易地杀死。这位天才,却将永远不会被世人知道名字,永远地沉寂在未来史书的句读之间。年少时对天才的嫉妒,到年老时竟然成了共情与惜才。

任平从怀中掏出一只寸长的瓷瓶,抛向他。

小玄猫张指接过,垂眸看着。

一连数日风雪封城,檐角积雪压得低垂,连呼吸里都带着冷意。偏偏到了上元这一日,天像是被人提前掀开了帘子,自清晨起便云散风收,暖阳高照,连空气都显得格外通透。

黄昏才落,平京城中便已是万家灯火。长街两侧彩灯高悬,红纱、金箔、琉璃灯盏层层叠叠,映得整座城流光溢彩。街市人声鼎沸,笑语喧阗,连孩童的欢叫声都被夜色托得很远。

宫中亦不例外。为示“与民同乐”,皇帝特命人在福乐楼上设宴。福乐楼地势高阔,临街而立,自楼上望下去,几乎可将半座平京收入眼底。百官齐集其上,灯影与人影交错,衣冠楚楚间,却掩不住那份被节庆气氛牵动的松动。

裴子龄被安排坐在偏里的角落处,并不显眼,却视野极好。明恩陪在他身侧,低声细语地照看着。

宫人们早得了萧绥的吩咐,在他身后与脚边都添了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又在座椅上铺了厚厚一层裘毛,生怕夜风透骨,伤了他身子。

他裹着狐裘坐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覆在腹前,目光却被楼下那片璀璨灯海牢牢吸住。火树银花,灯龙翻舞,人影如织。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被轻轻点燃。

数月以来压在他眉眼间的阴郁悄然散了,那张原本总带着惶惑与拘谨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久违的明亮。

明恩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打趣道:“郎君前几日还说不想来呢,今日瞧瞧,这不是挺好?幸亏来了,要不然得错过多少热闹。”

贺兰瑄很无助,在强忍中抓着她的手臂抽噎着哭了。她一定是觉得他不好玩了,玩腻了不想要了,所以要这样折磨他。她本质就是喜欢凌虐他的,她从来不把他当人看,这已经是最大的凌辱,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凌虐他?他是玩具,有伤不好看,她才说不喜欢看见伤口的。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贺兰瑄好难受,好伤心。他知道他是玩具,他是给她玩的,可是他那么乖了,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不把自己当作人了,她为什么非要他这么痛苦地坏掉?他想要她抱一抱就这么过分吗?难道她不可以直接拒绝吗?贺兰瑄讨厌她,怨恨她,他崩溃地把她推开。

他的一生没有生气过,没有愤怒过,嘴巴也说不出任何话。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睛淌着泪,发红的手指用力地戳弄自己的心口,好像在喊无数个大声的“我”。

小哑巴突如其来的违抗和愤怒的泪水让萧绥皱了眉。他怎么了?

她特地让余太医配的药材,吩咐是要益气生精利于行人事,让他能更好给她解毒的。谁知道那天她无心说的一句话就让他伤心得弄不出来了?急得那样作践自己,一副好可怜的样子,好像怕她会因为那点小事就不要他了一样。喝点药帮一帮,让他能顺利出溢,他总能安心了。

他竟不领情。

她对余太医说的确实是实话。这毒要是关系到性命,她当然得多养几个男人采阳。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能让她放心的男人?男人生性狠毒肮脏,稍微有点社会关系,就成了乌合之众,轻易坏了她的大事。她短时间内绝不会动往外找的念头,否则早不会只收用他一个了。

再者,靠滥采绝非长久之策,这胃口一下开得太狠,她怕将来自己会完全沦为欲望的脚下奴。宁可饥一顿饱一顿,也不要冒这份险。最好的,当然是尽快找到能一劳永逸的解毒之法。

裴子龄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失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腹上的手,又抬眼望向远处明亮得几乎不真实的夜景,轻声道:“是啊……幸亏来了。”

胸腔里那股久违的松动感来得缓慢而真实,像是被寒冬封住太久的水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悠悠地呼出一口热气,白雾在唇前一散即没,心口却仍是暖的。

也正是在这份暖意里,他忽然想到了萧绥。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在福乐楼上扫了一圈。席间灯影重重,人声喧哗,可那道他想找的身影,却并不在视线所及之处。

裴子龄收回目光,低声问身侧的明恩:“皇后呢?”

明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压低声音回道:“殿下没在这边。方才陛下登楼的时候,殿下只略坐了一会儿,便说闷得慌,起身离席了。”

裴子龄眉心轻轻一动:“离席了?”

“是,”明恩点了点头,“听随侍的内官说,殿下去了城楼另一侧的观灯台,那边临街,更清静些。”

裴子龄沉默了片刻。

从她第一天得到这只杀器起,她就没见他的脸上出现过什么浓烈的表情,更别提情绪。他好像真是个物件,真是个没有思想的动物。这对这张漂亮的脸蛋而言是可惜的,就像画龙不点睛。

但她也不喜欢看他难受的样子。之前他几次流露难受,总是隐忍的、沉默的、温顺的,看得她觉得好可怜。萧绥不乐意同情和怜惜他,这弄得自己像个可恶的暴君。虽然她的确一直在欺负他。

她喜欢看他被自己宠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又羞又浪,在她手臂上写字,样子很清纯可爱。

不过,现在看到他生气、愤怒、怨恨,她心里更觉得有趣。一个哑巴,竟不再隐忍,不再温顺沉默了,这使他像个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毕竟她还没见过谁敢对她发这样的火。

萧绥半拢衣衫,蹲身垂视他,眼含笑意。

“不要光哭,你气什么,你说出来。”

贺兰瑄气愤难过得要死过去了,她知道他是哑巴,知道他不会说话,还要他说,就是故意地羞辱他,她永远不把他当个人,他这样子落在她眼中,只有好玩和好笑。

贺兰瑄胸膛起伏得厉害,胸腔时时哽塞。不要说他一生没生过气,就是伤心,这辈子也没有这么伤心过。他抗拒地侧过肩膀,再次想要蜷起来。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灯海,方才那点被热闹点燃的欢喜,悄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牵挂。

他虽久居深宫、鲜少出门,却并非对宫中风向一无所知。敏感如他,自然看得出萧绥如今所处的位置,远没有外人眼中那般风光稳妥。

公主府那场蹊跷的大火,她身边那位至今下落不明的待诏郎君,还有她对元祁这个新帝愈发明显、几乎不加掩饰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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