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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宁整个人像断线的纸偶般跌坐到雪地上,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着。
元祁缓缓转过身,步子虚浮却直挺地撑着。他抬起头,仰面朝向沉沉压下的夜空。
大雪从黑漆漆的天幕中纷扬而落,一颗颗的雪片冷得像刀锋,一下下划过他的面庞。
他唇角微微勾动,露出一抹毫无温度且狰狞的冷笑。那笑意不似喜,也不似怒,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囚兽,终于露出他最锋利的獠牙。
“是你逼我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喃喃,却又在下一瞬骤然爆裂:“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转向萧绥离去的方向,仿佛隔着风雪,把她从夜色里撕出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嘶吼:“萧从闻——是你逼我的!”
他的声音被风卷起,破碎,撕裂,像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无边的黑夜里发出的最后哀号。
绝望、疯狂,悲凉得近乎荒诞。
风雪呼啸,天地茫茫,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这声孤绝的呼喊,在空荡的宫门前回响不止。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毫无预兆的停住脚步,晃得贺兰瑄正正的撞在她的身上。萧绥回过身,顺势抱住了他。尽管只是浅尝辄止的一抱,仍令贺兰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萧绥语气关切:“没事吧?”
贺兰瑄快速一摇头:“没……没事。”
萧绥沉下一口气:“肃州我是肯定要去的,你是打算和我一起去?还是分开去?”她声音虽然轻柔,语气却十分坚定。
贺兰瑄犹豫片刻,末了答道:“一起去。”
萧绥眉梢微扬,笑出一脸的春光灿烂:“这就对了。”
二人走进船舱。船是艘货船,平日里除了运送些木材或是沙石,也能载人。及至在船舱里坐定下来,萧绥一侧身子,趴在窗户上,静静地望着河道沿岸的风景。
她是生活在星际时代的人,难得有机会欣赏母星这般相对原始的风貌,她看得认真,渐渐沉醉其中,忽然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顺势回头,就见贺兰瑄拿着一支灌满水的水囊回了来。
接过水囊,萧绥喝了一口水。
贺兰瑄坐在她身边,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姑姑,我已经盘算好了,这一趟我们结伴而行,若是有人问起来,我们就说是姐弟。”
萧绥一手握着水囊,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笑了一下:“像我这种年纪的女子,走在外面,身边跟着的人不是夫君,而是弟弟,你觉得合理吗?”
萧绥赶在宫门落钥的最后一刻踏出禁中。门扉沉重的闭合声在她身后轰然落下,仿佛替她与旧日的一切断了尾。
她翻身上马,乌金四蹄踏开风雪,沿着长街疾驰而去。
寒风如刀,雪片砸在脸上、颈侧、衣襟里,可这些冰凉却全被她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意蒸成了雾。风雪越大,她反而越是畅快,仿佛终于逃出了五指山,重归自由的天地。
她从未意识到,自己在心底,竟是如此强烈地排斥与元祁的这桩婚事,是如此渴望挣脱深宫中的一切。
一想到往后日子里,再无旁人横亘其间,她与贺兰瑄之间不必再遮掩、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压着心意,不必顾虑那层沉甸甸的名分,她的心便像被一团突然而至的热流点燃。
那热流滚过四肢百骸,像是年少时第一次听见的春雷,轰然一响,震得胸腔发颤,又带着蓬勃的生机从泥土深处破土而出。
她恨不能替乌金插上双翅,让它飞得快些,再快些,快到能在一息之间抵达贺兰瑄身边。
她一路疾驰回府。跨过门槛、踏上回廊那一刻,她脚下带风,竟比风雪更急。心跳声在胸腔里震得她耳朵发麻。
推开西暖阁的门,暖意与药香扑面而来。
贺兰瑄抿了抿唇,目光低垂下去。他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完全是掩耳盗铃。
“还是扮作夫妻罢,正好可以掩饰你的身份。”
的确,像贺兰瑄这般样貌的人,身边若能跟着“妻子”,寻常人见了也多半只会认为他的长相过于清秀,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宦官上面。
贺兰瑄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委屈你了。”
“委屈?”萧绥刮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萧绥顿了顿,笑着又道:“往后叫我萧绥吧,毕竟我们现在年岁差不多。”
贺兰瑄眼里闪过讶异的光:“差不多?可是……”他忽然想到了话本子里的那些神话传说,不禁开口问道:“难道说,是天上一天,地上十年?”
萧绥想了想:“算是罢。”
贺兰瑄的脸色忽然显出一丝落寞,自己经历半生,原来于萧绥而言,不过是匆匆一瞬。
这样天差地别的处境再次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爱萧绥,爱得悄无声息,可这种不见天日的感情时常令他感到绝望,好似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只能躲在暗处默默舔舐,在酸涩与疼痛中,徘徊在死去活来的边缘。
贺兰瑄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些许自嘲。笑过之后,想到能与萧绥假扮几日夫妻,又觉得自己这十年苦等也并不是全无意义。
萧绥还没来得及收敛急促的呼吸,顺势一回头,便看见贺兰瑄正端坐在床榻边缘,身侧的小几上亮着一盏灯。光线将他狼狈的模样清晰呈现在萧绥眼前。
贺兰瑄鬓发散乱,半张侧脸红肿着。鸣珂守在他身侧,正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枚煮熟的热鸡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滚动,替他散瘀消肿。
乍然听见推门声,贺兰瑄与鸣珂同时循声望过来。当看见萧绥的身影时,贺兰瑄眼里掠过一抹惊诧,紧接着像是犯怯似的,将目光收了回去。垂眉敛目的瞥了眼身前的鸣珂,他低声吩咐道:“你出去罢。”
鸣珂缓缓直起身,神情略有些迟疑。
萧绥这时走上前,伸手将鸣珂手里的鸡蛋接了过来,接着冲着对方使了个眼色。
鸣珂见状,没有再滞留的理由。他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贺兰瑄。门扇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也为他们二人辟出了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萧绥抬手扯下裘衣,随手往衣架上一搭。衣裳滑落在地,她也懒得理会,只提了提袍摆,径直在贺兰瑄身侧坐下。
灯火摇曳,将他脸上的伤痕一寸寸勾勒得纤毫毕现。眼角肿起的红、颧骨下隐隐浮出的青紫、嘴角细细裂开的那点血痕……
然而最令人心口骤紧的,是他脖颈上那几道被手指掐出的瘢痕。
那绝不是寻常的瘀痕。那是被活生生攫住、掐至濒死的痕迹,更是他曾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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