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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瑄的笑容敛去三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是。”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贺兰瑄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用很迟缓语气说道:“姑姑,你忘了,我是太监。”
萧绥一拍脑门儿,她还真把这茬忘了。但这不能怪她,4202年的人类文明发展简直到了癫狂的地步,人类这个词的概念已经趋近泛概念化,除了原生人以外,还有仿生人、生化人以及各种人类的衍生类目。
没有裆下那东西算什么,哪怕身体整个没了,但只要将大脑泡在生物溶液里,再连上信息采集器,构建出全息虚拟投影,照样能做陪伴型伴侣,提供情绪价值。
萧绥颇为愧疚的开口道:“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
贺兰瑄摇了摇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耳旁只能听见锅里的水沸声与灶膛里“呼呼”的烧火声。
气氛变得尴尬,萧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个爽直的性子,心里有话总想立刻说出来。此刻的沉默成了一根刺,正在潜移默化地挑动着她的神经。
短暂的沉思过后,她站起身,走到贺兰瑄身边,坦然地正视着他的侧脸:“在我们那里,人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甚至根本不拿性别做区分,所以你在我眼里就是普通人,一点都不特殊,你也不必将自己特殊看待,更不必觉得自卑,不值得,人的灵魂不该受困于那一点小小的残缺上。”
贺兰瑄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懵懵懂懂回过头,沉吟半晌,艰难的挤出一句:“我这样的……也能成仙?”
此刻,贺兰瑄终于不再是孤立无援。喧闹的人声与忙乱的脚步将他团团簇拥,仿佛所有压在肩上的重量都终于有人分担。
很快,兵士们护送着他们一行火速折返,直奔凤陵城中。
另一头正在军医署里忙碌着的卫彦昭闻讯赶来,几乎是一路急奔进了营帐。帐内气息凝重,灯火摇晃,他扑身靠近榻边,低头细细察看萧绥的脸色。她面色惨白,唇瓣失血,胸口起伏微弱,好在生机尚在。
卫彦昭心头蓦地一松,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瘫坐的贺兰瑄身上。少年满身狼狈,衣衫湿透,面上泪痕未干,双眼仍红得惊人。他嘴角忽地一勾,带着几分揶揄与心疼:“真有你的。”
话落,他一边撸袖子,一边猛地扯开嗓子,朝帐外喊道:“来人!快给我取些烧滚了的沸水来!”
第72章破晓照流岚(一)
萧绥足足沉睡了两天两夜,冬眠似的,呼吸虽然平稳,却毫无清醒的迹象。直至裕兴关失而复得的捷报传回凤陵,振奋人心的呼喊与喧哗冲破大营,才将她彻底从沉睡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帐内昏暗,光影在帷幔间晃动。身上依旧酸痛,胸口更是火辣辣的牵扯的疼,但比想象中要轻。
胸口处的伤虽看着吓人,却未伤及内脏。再加上贺兰瑄及时施下的那几针,虽然手法笨拙,却也实实在在地起了作用,替她争得了一线生机。
萧绥独自静静躺着,帐外的喧嚣像被隔绝在一层薄幕之外。她正沉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忽然余光一晃,帘子被人掀开,带进来一股风。她缓缓回过头,正好撞上那道熟悉的目光。
是贺兰瑄。
两日两夜过去,萧绥已然比初时要好上许多,眼睛里重新映出光芒。然而与她相比,贺兰瑄却像被掏空了身体。
初次尝试下来,效果意外的好。其实距离热毒催发还有段时日,只是萧绥不想拖到最后再去不得已地行动,所以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燥热来了以后,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
事实来看,这决定做得很好,很对,恐怕还做得有些晚了。只是事前答应了小猫的奖赏,萧绥睡醒才想起来。
明洛进来对她说了谢大公子被刺一事。经过一夜的发酵,这事已经在满京城传开了。虽然凶手杀错了人,但新帝仍然震怒,在朝堂上发了一通火,责令任平十五日内必须捉到真凶,给几位已死的未来驸马一个交代。至于映绥公主与谢大公子的婚事,要提前再提前,于月内完婚。
明洛伺候萧绥漱了口,萧绥漫步到庭前,欣赏渐次开起来的花。花都是旧根的老株,有几株这几个月侍养得不好死了,挖走后土坑一直留着,没新供来的填充。
以前内府的花都要紧着母妃的凌霄殿和她的公主府送来的,母妃一死,父皇一病,情势便急转直下。如今公主府被萧珏封锁,衣食用度尚要仰人鼻息,何况是添在锦上的鲜花。
卫彦昭曾几次劝他去休息,他却从未真睡过整夜,只是勉强打盹两三个时辰,便又醒来,守在营帐前、守在她身边。
身体的疲惫叠着心里的煎熬,令他的眼眶泛出一圈青黑,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可就在看见萧绥睁眼的一瞬,那份憔悴倏忽间被喜悦冲散,整个人骤然明亮起来。
手上微微一颤,他险些将汤碗里的汤药溅洒出来。慌忙稳住身形,他上前几步,急急将药碗放到案几上,然后将整个人扑到萧绥身边。
“阿绥!”他声音里带着颤,唇角又带着抑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挨近她,像要确认这一幕不是幻觉,“你醒了?”
萧绥静静地凝视着他,微微翘起唇角,鼻腔里滑出低低地一声“嗯。”
两日来被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与牵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贺兰瑄胸口骤然一松,鼻尖发酸,眼眶也随之泛起一阵温热。
早膳端来,素漆食盒内仅一碟奶酥卷,两碟时应菜蔬,一碗梗米粥。虽然正当孝期,按礼应该朴素膳食,但寡淡成这样,连点鸡鱼白肉都没有,显然已经不能符合天家“克己而不伤身”的守孝规制了。
萧绥跪到先皇画像前,明洛还在摆香,她就动了筷箸。父皇生前那么疼爱她,当然不会计较她这点“不孝”。他也知道,小映绥向来是知礼却不守礼的孩子。
少女百无聊赖地搅着碗里的粥:“我想吃肉了,父皇。”
他一死,他们连肉都不肯让她吃了。这就是所谓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怎么好比一条死了主人的宠物呢。主人在时谁见了她都要顶礼膜拜,主人一死,新主子说要踢她的饭盆就能踢翻。所以其实她从来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只有那个拿了传位诏书的萧珏吧。
该说母妃聪明吗?她疯癫一世,最后却知道要拼死生一个龙子。龙子至少有当主子的资格,不像公主,做她的母亲,和做一个卖猫卖狗的商贩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忍不住挪得更近,声音里带着颤意:“阿绥,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了吗?”
不等萧绥开口,他自顾自地续道:“前方刚刚传来消息,孟将军带兵收复了裕兴关。现在我们不仅是守住了凤陵,连裕兴关也收了回来……是大捷。”
这句话像一缕清风,将数日以来萧绥的压力与阴霾一扫而光。她唇角缓缓勾起,眼底浮出一抹安然的笑意。她很清楚,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情势下,孟赫仍能稳住大局,带兵克敌,全部仰赖他身为老将,多年磨炼出的心态与本事——沉稳、果决,永远那么令人安心。
她呼吸缓慢,抬起手,动作略显迟缓,却还是拂上了贺兰瑄的后脑,指尖微微摩挲着那一头蓬乱的发丝。目光定定凝着他,眼神温沉而复杂。
贺兰瑄被她这样盯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压低嗓音:“你……怎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萧绥眼神没有移开,平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当时在水边,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公主啜饮一口,平静道:“今晚把谢家小儿杀了,不许暴露。”
小猫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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