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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瑄独自一人迎着风往前走,风拂过脸颊上的泪痕,带出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明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明明知道萧绥是仙女。短暂的停留已是不可求的眷顾,可真到了这一日,他仍然觉得自己像是遭遇了遗弃。
满心的委屈无处抒发,也没有立场抒发。他的感情与他的身份一样,都是见不得光,都是上不得台面。原本平整的道路被他走的深一脚浅一脚,赌气似的,他越走越快,整个人沉浸在昏天黑地的世界里难以平息。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玉绛河边,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心绪终于有了要平复的迹象。俯身坐在河边的一级石阶上,他望着河面发呆。石阶冰凉,他全然未觉,及至天色渐暗,明月攀升至头顶时,他才扶着膝盖站起身,缓步往回走去。
走进小院,他看向萧绥住的那间屋子。屋子里没有点灯,他起初以为对方是提早歇息了,然而下一秒他发觉两扇门间留了一道缝。
心头倏地一沉,他快步走上前推开门,发现屋内空空荡荡,一应物品也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摆放的整整齐齐,仿佛萧绥从未存在过。
人去屋空。“来人。”随着崔晟的一声呼唤,一名小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崔晟侧头对那人道:“把贺兰瑄拖出去,赏他十板子,让他醒醒神儿。”
贺兰瑄被拖去院子里挨板子,十板子下去愣是没吭一声。板子挨完,他趴在长凳上,疼得脸色苍白,冷汗直冒。正是饱受煎熬、晕晕乎乎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旁边有人扶住了他,抬头一瞧,是郑椿。
郑椿皱着眉头,满脸忧色。他凑近贺兰瑄耳边,轻声问道:“瑄哥,你没事吧?”
贺兰瑄艰难地摇了摇头。
郑椿羞愧地低下头:“今早崔公公问起你的事,我没想那么多,随口就说了出来,你别怪我,我真不是故意要害你。”
贺兰瑄颤颤悠悠地深吸一口气:“不怪你,是我办事不谨慎,这顿打挨得不冤。”
郑椿将贺兰瑄扶起来,慢慢往前走:“瑄哥,你打算怎么办啊?那女人……”
“她已经走了。”贺兰瑄截断他的话。
她就这样走了,走的这样匆忙,甚至不肯等自己回来,与自己再多说几句话。
是不是自己刚才的反应让她察觉到了什么?她是不是在拒绝自己?
贺兰瑄忘记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的宫,行尸走肉似的,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萧绥。
然而有些事越是控制,越容易失控。
三日后的正午,他坐在司礼监里抄公文,面前忽然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人押着他去到崔晟面前,然后用力一推他的后背,使得他的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崔晟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贺兰瑄不知发生了何事,仰起头对着崔晟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道:“干爹,不知儿子是哪里犯了错?”
崔晟斜睨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两本奏折,“啪”的一声扔向地面。
贺兰瑄捡起奏折快速浏览,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自己疏忽,把要发去给兵部的折子挂去了户部,户部的挂去了兵部。
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尤其是户部与兵部向来不对付,这事儿一旦闹大了,上头追责下来,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冷汗唰的一下渗透整片后背,贺兰瑄俯身磕头:“多谢干爹救儿子一命。”
崔晟始终是皱着眉头。他身形微胖,笑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和气模样,可若是不笑时,便会像换了一张脸似的,神情沧桑而阴鸷。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杯口的茶萧沫子,沉声问道:“咱家听说你身边有了个女人?是也不是?”
贺兰瑄蓦地抬头:“不不……没有的。”
崔晟是过来人,他瞥了眼贺兰瑄,只见贺兰瑄的心思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嘴上却不肯承认。
掩耳盗铃,实在是可笑的很。
崔晟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在一边:“你不必解释,干爹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什么都懂。你这几日魂不守舍,全因这个女人而起。我听闻那女人是主动找上你的?”
贺兰瑄不知该如何解释,嘴唇翕动了几下,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崔晟心领神会,他双手抄进袖筒子里,仰头呼出一口长气:“糊涂啊!你可真糊涂,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个阉人,阉人是什么?那是跟牲口一样的奴才,一辈子供人驱使。你说说,哪个正经女人会把自己往奴才身边儿送?她定是另有所图!”
贺兰瑄有些慌乱:“不……不是的……”
崔晟厉声打断他的话:“不是什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贺兰瑄:“人心难测,你若总是这般天真,迟早要吃大亏!”
贺兰瑄抿着嘴不出声。
崔晟知道贺兰瑄是钻了牛角尖,并不认同自己的话。贺兰瑄是个千载难逢的宝贝,他有头脑,会读书,身上又有一层“祥瑞”的吉祥气护身,这样的人假以时日,必然会出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崔晟如今位高权重又如何?来日新帝继位,自己必定要让位。到时候大权旁落,从前被自己坑害过的那些人迟早会反扑回来,被秋后算账必然的事。
到了那时,若无人庇护,他崔晟只有被千刀万剐一条路。所以他是真心对待贺兰瑄,期待着来日他位极人臣,能念着自己从前的好,给自己一个善终。
贺兰瑄是他的护身符,他不能眼睁睁的看贺兰瑄毁在女人上。
当时北凉军从凤陵城撤退时,见来不及转移粮草,干脆想要一把火烧掉,好在孟赫带人及时扑灭大火,救下了大半粮食。如今这批粮食,足够全城军民撑上两月有余。
粮草一向是孟赫分管的事,萧绥并不打算插手。只是此刻思绪被骤然打断,继续钻牛角尖也无益。她索性跟在孟赫身后,同他一道往前去瞧瞧情况。
原以为只是些小事,不料来来回回忙完时,天色已暗,残阳尽没,军中火把次第点亮,长夜自此拉开。
萧绥循着火光回到驻地营帐,抬手掀开厚重的帘子。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脚步一顿——贺兰瑄正静静站在她的甲胄前,手中执着一块半干不湿的麻布,细细擦拭着甲片。
那盔甲在火光下泛着暗暗冷光,与他柔和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越发衬得他格外温柔而专注。
第60章危峦见春晖(六)
萧绥定在原地,眼神静静落在贺兰瑄身上。直到贺兰瑄无意间转过身,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眸子里顿时亮起光来:“阿绥,你回来了?”
萧绥微微一笑,呼出一口热气,缓步走进帐中。她随手将腰间一路膈得她生疼的马鞭抽下,搁在桌上,正要伸手将人揽入怀里,却见贺兰瑄忙不迭地转过身,走到角落里背着身捣鼓了一阵。片刻后,捧着一只水盆转了回来。
他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把一条干净帕子浸湿,细细拧干,回身递到她面前:“擦擦脸罢。今儿外头热,春季里风沙又大,擦过能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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