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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叹气:“没有。”
程玦又说:“换一下,我喝那碗。”
瞎子捧着碗,往后退了退:“哦?你还指挥上了,这是在我家,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
“开个玩笑,”瞎子又喝了一口,“稀一点,我要喝药的,有点稠的咽不下去……”
“药片?”
“嗯哼,”瞎子张开手,给他看手心里的一堆药片,“胶囊的好一点,嚼碎了咽下去,其他的咽不下去,得切成几块分几次,每次都卡嗓子。”
每天每顿要吃很多药,每吃一颗,便要喝半杯水,等药全部咽完,水也就喝了一肚子了。
轻汤寡水了一阵儿,程玦渐渐从一个全残恢复到了半残,能自己慢悠悠地走到街的公共厕所,再慢悠悠地回来。
一般,瞎子是不在家的。
按摩店工作忙,时间紧,他老早起床出门,到几乎天黑才回来,深夜里那盲杖的“嗒嗒”声,令程玦更清醒。
盲杖缓缓靠近。
它是伸缩式的,一截红,一截白,瞎子摸到墙角后,也不收起它,直接靠墙一放,朝屋里问:“睡没?”
程玦看着他。
他的脸更白了。
天已渐渐变凉,瞎子仍旧是满头大汗,喘气不止,捂着肺部难受不住,时而克制地咳两声——他的身体太差了。
程玦闭上眼。
床一陷,一震,瞎子躺进被子来了。
瞎子在家时,会给他做“饭”,不在家时,程玦便拖着病体去旁边的铺子买两个馒头,有时,隔壁的大爷大娘也会过来一起凑和两顿。
他们做了菜,做了肉,端进瞎子的屋。
他们擦了桌子,一个矮点的小老头扶着程玦进客厅,几人拥挤在一点点大的木桌旁,笑嘻嘻,时不时夹块排骨,夹点韭菜,塞进程玦碗里。
王立芳笑道:“小林啊,多吃点,多吃点……吃韭菜!”
吴四军夹了块红烧肉:“吃啥韭菜,你种得老了吧唧的……我跟你讲,念书就应该吃肉,补脑!”
王立芳:“呦,你可是懂得呦。”
吴四军真以为是夸人的话,哼哼笑了两声便扒起了饭。
碗是各家拿的,盘子是各家端的,菜是各家烧的……看看四周,也就一这些破桌椅板凳是瞎子家的了。
程玦的手摁了摁木桌凹下去的缝。
屋主不在,不打一声招呼,推门就进,这周围的邻居间可真是不见外,活成一家人。
坐在一旁的杨元伟,“呵呵”地笑着,看着两个老朋友在斗嘴。
他头发花白,找不出一根全黑的,年龄也稍大他们一点儿,拿了个大碗说道:“行啦,都消停点儿……来来来,我给小俞留两块红烧肉……”
“啧,你忘啦?”王立芳一拍他手,“你给小俞留?他吃了又得吐。”
吴四军含着饭,口齿不清,咽下一大口后深叹一口气:“嘿,这还挑个啥?给他啥他吃啥么。他自己做那菜,端了开开心心跑我房里,我倒给四凤家那狗,狗都死了!”
“你这人,人家就不乐意吃咋了?”
吴四军眉一皱:“不是乐不乐意的事儿,你听我讲……那小瞎子比猴还瘦,比石墩子还矮,为啥?就是嘴太挑了……”
……
“小俞”自然就是说瞎子。
两人吵吵闹闹,最后杨元伟笑笑摇头,还是给俞弃生盛了。
一碗韭菜,一碗红烧肉,一碗蘑菇。
那三个碗孤零零地放在厨房,排得整整齐齐,和程玦遥相对望。
他出了声,面无表情地夹了筷子菜,略微斟酌词句后,把话往瞎子身上带,便知晓了个大概。
瞎子叫俞弃生,刚二十出头。
他盲校毕业,跟个师父学了手艺。出了西寺巷口往右拐,穿过两条街再走十几分钟路,便到了那家盲人按摩店。
按摩店老板,一个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瘦巴巴一根竹竿般,形象不好,私生活也不怎么好。
据说在外面包了个洗脚妹,那洗脚妹还拿他的钱养着老公和孩子,那家孩子还和按摩店老板的老婆搞一起了……不仅如此,那老板交的全是不三不四的朋友,吃喝嫖赌,烟酒纹身,无一不沾。
“诶诶诶,说的什么,”吴四军打断王立芳的话,“聊小瞎子呢,扯远了啊。”
王立芳:“这不正聊着呢……那店里不三不四的人可多呢,按着按着推开门就往树底下撒尿。”
这儿住的人都穷。
穷了,子女都在外,便要自己找些乐子,王立芳的积极是众人之最——谁家连装修全款买了个大房,谁外面乱搞惹一堆女人孩子风流债……真的,假的,真真假假的,都要过一遍她的嘴。
聊着聊着,话又聊到程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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