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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相公……那可是被皇城里顶大的相爷亲口叫人打出京城的英才啊!三十板子,硬生生给打瘸了一条腿……”
农人唏嘘叹息,声音里混杂着愤懑:“贬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看管驿站。可人家就是不一样。邹大人刚到咱镇上,就带一个老仆一个长随,比那乡老爷还寒酸,但他去看徐相公的墓,”老汉喉咙有些发哽,“他腿瘸了站不住,只能坐在椅上,就那么坐着看……俺那时候躲在草垛后头,只觉得……他虽坐着,也不哭喊,可那背影,像……像搭房子最粗的那根毛竹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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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颠簸,老马步履沉迟,二十里路在浓黑夜色中终于磨完,抵达驿站已是月上中天。
所谓驿站,不过是背靠陡峭山壁建起的一圈院墙围着的几间房院。借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能看出院内马槽、草料堆倒也排放齐整,显出有人用心经营过的痕迹。
苏照归握着格竹杖,走向登记册的小吏,刻意显出赶路疲惫:
“劳驾,寻个安静的角落歇一宿。”
那负责记册的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其周身略显风尘却质地不俗的梅纹衣裳和手中质地奇特的竹杖,并不追问盘查,只平板无波道:“西三房。”手指蘸了墨水便在册上记下。
安置好老马,苏照归在静寂堂前踱步,刻意提高些声气,对着昏黄烛光下光影摇曳的袍角轻叹:“唉呀,行色匆匆,盘缠短了,倒是忘了这点小事……”
角落的小吏闻声抬起眼皮,只在那身衣袍和竹杖上略作停顿,眼皮又垂了下去,声音仍旧冷淡平板:“既宿了,便歇下吧。来日再补不迟。”态度竟出人意料地宽容。
苏照归心中一动,此地小吏,进退有度,不问出身不敲索铜钱,若非驿站主官严加管束、训以章程,恐难有此景象。只怕其中确有邹雪汝的功劳。
苏照归立刻对小吏道:“烦请通禀驿丞邹大人一声。在下苏燧,路经此地,今晨偶见徐仁相公的墓碑……毁于山野……”他话语一顿,刻意留意着对方表情,“观之惨然,心中难安,特来禀报。”
“徐仁……徐相公?”那小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汁“啪嗒”落在册子上,瞬间晕开一团黑渍。他平板无波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嘴微微张开,似想惊呼出声,又猛地刹住,只急促地道:“稍待!小人这就去!”话音未落,人已匆忙向内院奔去。
不多时,那小吏快步回来引路,带苏照归穿过寂静的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山野草木特有的清气,隐约夹杂着一丝清苦药香。最里间偏房的灯烛亮着如豆一点暖光。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晕。苏照归轻轻推开,只见一个瘦削的青衫文士背对门口,坐在一把竹藤椅上。椅背对着一排简陋书架。文士左肩微微沉落,显是那条伤腿承力艰难。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沉静。
正是邹雪汝。眉目清癯温煦,他看着门口略显仓促的报信人,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阅尽风波后的沉稳:“阁下言及徐墓之事?”那目光清澈却深沉,似乎能穿透所有浮华的皮相,直窥人心。
苏照归恭敬叉手,语速沉稳:“在下苏燧,今日跋涉山麓野岭,亲见徐公墓碑碎裂,倒伏于荆棘草砾之中,残破不堪。心中不忍,虽尽力拼合,仍力有不足。仓促间只觉应尽快报于知晓故人旧事者,盼大人能遣人看顾修葺,以全亡者之尊。”
他手上破皮磨损的红痕尽落入邹雪汝眼中。
“徐子之墓……”邹雪汝低声重复了一句,那沉寂眼底瞬间翻涌过极其复杂的波澜——有物是人非的苍茫,又有对岁月无情的喟叹——最终依然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许多年了。”他最终只是叹息般低语。
稍定心神,邹雪汝语气恢复平淡:“此事本官已知晓,明日便会请人前去修缮。有劳阁下夤夜奔波报信。旅途劳顿,早些去歇吧。”
苏照归并未依言离开,反而向前半步,声音低沉清晰:“大人,在下……还有一桩与徐相公有关的要事相禀。”
精神值在高级世界本已有折损,探查墓碑、陈三彪已耗去30点。格竹杖功能珍贵,苏照归压制住立刻发动格竹杖探查邹雪汝的冲动。他吸取了上个世界虞琨的经验教训,眼前人的清明正直已可感知七分,其精神坚毅远超寻常人,贸然探查不仅消耗巨大,更可能引发其警觉反感,反失其诚。
苏照归目光坦荡,开始按路上推演的说辞讲起:
“今日途径那山下军士驻扎之地,曾见官军头目陈三彪接引一对孤儿寡母入营安置。那位老妇人面色枯槁,言语间似言及‘徐家’。这本是体恤孤苦之举,无可厚非……”他观察邹雪汝神色——后者眉峰微不可察地聚拢,静待下文。
“然,”苏照归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疑,“在下恰闻那陈三彪与亲随谈及,言语间提及大人名讳,颇有结纳之意,更言道……接引徐家遗孤不日前来驿站中‘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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