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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如同穿透了殿宇的金顶,看到了那无垠的江山:
“自此,他们将携带着抵抗匈奴的战术、重建家园的经验、乃至教化蒙童的经卷,‘鱼龙入江海’——豪强盘剥之处,自有我等士卒护民拒税;酷吏横行之乡,便有识字的兵士揭露其劣迹;官府懈怠不理民生疾苦,河西的垦荒之法自会流传。”
“散是满天星”的决绝手段。这不是造反,是更深层次的瘫痪。是种子播撒,是秩序蛀蚀。
苏照归直截了当,点破了王苍心中的野火:
“大司马胸怀天下,夙夜匪懈,所求者,无非一个在大司马治下繁荣昌盛、政令通行的太平盛世。若彼时,河西儿郎怀揣着文教火种与悍勇战魂散入州郡,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将河西军于绝境中锤炼出的不敬豪强、不畏酷吏、自强抗虏的精神意志,以及实实在在的办法,在各地生根复刻……这样的‘星火燎原’,不知于大司马期待的‘繁荣天下’可有妨碍,更直接点来说:需要多少甲兵方能寸寸清缴?又将有多少州府的民心被牵动?当然——他们并非叛乱,只是‘自发行善’。”
“自发行善”这四个字被说得平平淡淡,却又充满了讽刺,从名义上瓦解之前王苍试图扣上“反贼”罪名的可能。
王苍脸上的平静碎裂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指节捏得青白。他死死盯着苏照归那张年轻却坚毅得可怕的脸,眼中是赤裸裸的震撼与被戳穿的惊怒。
这新元帅不仅不吃他“先礼”这一套,竟在他亮出致命“后兵”之前,悍然先打出了自己的牌。一张不是靠力量,而是靠智慧、靠意志、靠对未来人心的精准把握而构成的,真正威胁到他宏大蓝图的——心腹大患之牌。
这岂止是快刀斩乱麻的算盘被捣碎,苏照归简直是直接点破了王苍“快刀斩”的核心布局,然后冷冷告诉他:你敢斩我,你所期盼的繁荣盛世,就会瞬间变成四处蔓延、无法根除的流火。
更令王苍心中惊涛骇浪的是——苏照归言语间展现的,对河西军那股近乎绝对的掌控力。这种掌控不是靠兵符,不是靠强权,而是靠存续的智慧和在患难中建立起的超越生死的纽带。河西军确实已是凝聚如铁板一块、甚至能如臂使指地化为漫天星雨的非同寻常的力量。这股力量,无法羁縻,只能先……交易?
瞬间的错愕与暴怒后,一股奇异的光芒在王苍眼底升起。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忽然低低笑了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复杂意味。
“好……好。”王苍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公式化的威严褪去,代之以前所未见的凝重与一丝探询。“苏燧……你很不错。”他不再称“苏帅”,而是直呼其名,这代表了他姿态的转变,从居高临下的“招抚”对象,变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
“你甚至比章绪……更有手段。”王苍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照归,“你的这番言语,倒真让本公,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便是苏照归赌对了。王苍真的在乎那个“治下繁荣”的宏伟愿景。刘霜洲果然是最为了解王苍之人。
杀机在言语交锋间似冰雪消融。王苍挥了挥手,殿角那片最深邃的阴影里,轻微的寒刃反光与摩擦声隐去。后院的刀斧手,暂时退走。
苏照归心中绷紧的弦略松,面上却丝毫不变。他见好就收,微微倾身:
“大司马雄才大略,所忧者无非社稷安稳,百姓承平。末将这点微末手段,也是为了自保,为了守住河西将士用血浇灌出的那点活路。今日能得大司马此言,足见赤诚。”
他话锋一转,带着“投桃报李”的诚意:
“末将不才,倒有几句肺腑之言,或可为大司马解两处……心病?”
王苍眼神微动,带着一丝探究和戏谑:“哦?”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问道,“那……本公的两处心病是什么?”
他倒是想听听,这个初来乍到的新帅,能看透什么?
苏照归直视王苍,目光坦荡:
“末将斗胆揣测。大司马心病,其一,是新政。”
“新政宏图壮阔,其心利国利民。然实行之间……地方官吏借机渔利,盘剥日甚;门阀阳奉阴违,私植势力;法令初衷本是惠下抚民,却层层下压,倒成了豪右富户欺凌升斗黎民的刀锋,良田化为豪门之私产,生民尽成流亡之骨。政令不通,善政反噬,新政之利已渐为苛政之苦,此病深缠,若不根除,恐成大患。”
他精准点破新政的弊端。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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