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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腹将士骤然接话,带着锥心刺骨的恨:“少将军!我等杀回长平!掀了那金銮殿,斩了王苍狗头。让天下人看看,这朝廷如何残害忠良,逼反边军。什么匈奴不匈奴,都让这烂透了的狗朝廷去承受吧——我们先反了!”
将士们此起彼伏呐喊着:
“反了!”“杀回长平,揪出王苍,祭奠老帅!”“这鸟朝廷,老子也不伺候了!”
如同枯草被瞬间点燃,长久压抑的愤怒和屈辱骤然找到了宣泄口,亲卫中几个性如烈火、同样目睹章绪惨烈牺牲的心腹猛地举起兵刃咆哮,眼睛赤红。
连日积攒的怒火以及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迅速蔓延在残存将士之间,空气中充满了血腥与兵刃将鸣的躁动。那凝聚的复仇火焰几乎要将这微薄的队伍吞没。
就在狂热的“反”声将要成为燎原之势时。
“——不可。”一个清冷、却带着金石般穿透力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兜头浇在此起彼伏的沸腾恶火上。
苏照归驱策坐下疲惫的马匹,横身挡在了章君游的马前。风尘仆仆掩不住他眉眼间的倦色,额角甚至有不知何时擦出的淡淡血痕,但他依然如孤峰青竹般挺直,目光如冷冽的秋水,直视着章君游快要被疯狂吞噬的眼眸。
“不可!请少将军明鉴!现在造反,便是万劫不复,正中了王苍的下怀。”苏照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凝重,穿透风沙,“你们想想看。王苍矫诏杀帅,正愁找不到彻底斩草除根的由头。”
章君游眉目骤然更紧绷,却强抑住,沉声:“接着说!”
苏照归环视四周将士,眼神锐利:
“他眼下必然已动用整个朝廷的喉舌,在拼命宣扬一件事:我们河西军——已反。勾结八门、私调粮秣是叛逆的开端,章元帅死于‘抗命拘捕’,更是叛逆的铁证。玉门破关?那必然是河西军‘畏战通敌、引狼入室’!”
这冷酷的预判,让几个喊得最响的亲卫也不由自主地一窒。是啊,朝廷……或者说王苍,颠倒黑白的能力何其恐怖。
苏照归的目光再次落回章君游身上,语气沉缓而锐利,直击要害:“王苍要的,就是把所有罪名栽在你们头上。如果现在你们真的竖起反旗,攻打内境,那就等于用自己的行动昭告天下:朝廷说得对。河西军就是乱臣贼子——叛国、谋反、引狼入室。到那时,王苍不仅师出有名,更能倾举国之力剿灭,天下百姓都会视我们为寇仇,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章君游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在剧烈抽搐,但那双被仇恨与绝望灼烧得有些涣散的眸子,终于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苏照归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指向他们西奔的方向,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决绝力量:
“路,还有一条活路。就在元帅托付的——河西!”
他目光仿佛已穿透荒漠烽烟,看到了玉门关后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
“河西还有这些年打下的底子。有河西子弟兵的父老乡民。此刻匈奴入寇,正是千载难逢的大义名分——高举抗虏保境、守卫家国的大旗。这才是名正言顺、天地共证的正道!”
他的话语如同在荒原上凿开一道通往光明的裂缝,充满了磐石般的定力:
“收拢河西溃散的、还在抵抗的兄弟们。只要我们能稳住阵脚,集合剩余力量,凭借地利人和,打退或迟滞住匈奴的进攻。我们就在河西站稳了脚跟。这片土地会变成我们的根基,我们的壁障。”
他直视章君游,切中肯綮地剖析着:
“到了那时,局面立刻不同。朝廷?朝廷只会恨我们,怕我们。即便再派军来‘讨伐’,又如何?河西已成我等的藩篱,匈奴之患让他们不敢倾巢来攻,且我们兵强马壮,割据之势已成。此乃自立的底气。我们有了实力,有了地盘,有了喘息的时间。且八门被王苍清洗反击的混乱余响未息,正是我等暗中运作的良机。”
苏照归的声音充满了奇异的吸引力,将一幅绝境求生的画卷在众人眼前铺开:“利用那个空隙,我们可以把储存在安全处的粮秣、兵备……秘密运过来。用匈奴入侵这个‘机会’,堂而皇之地接收援助,壮大力量。”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勾勒出清晰的路径:
“第一步,收拢残部,重整河西军。第二步,立足河西,打退胡虏。第三步,坐观王苍暴露更多野心。同时,利用这个混乱时间差,悄运粮秣兵甲,把这支残兵,狠狠地养厚。到时候——河西军是扶危济难的英雄,是护国安边的砥柱。再转过头,对付王苍那厮,清算章老元帅的血账。这才是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砂风猎猎,卷起苏照归的衣袂和头发,他那因连日奔波而憔悴的脸庞此刻却似笼罩着一层坚韧的光芒。清晰的条理,有力的分析——像一道强光,骤然刺入了章君游被血与恨蒙蔽的黑暗世界。
章君游周身那股要焚毁一切的暴戾之气,在苏照归逻辑严密、充满力量与希冀的话语中沉淀下来。他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照归,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被绝望淬炼过的定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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