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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小童猛地抬起头,灰白的脸上毫无预兆地绽开一个极其瘆人的笑容,细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门口刚刚踏入的身影:
尖利刺耳的童音如同铁片刮过瓷器:“假的。假的。血弦。苏哥哥。调兵。”
这突如其来的指认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整个雅间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从惊疑的黑甲卫到面露忧怖的端木江,再到煞气升腾的章倚剑,齐齐聚焦在门口身着“梅影青云袍”的苏照归身上。
青衣袍摆上疏影横斜的梅枝傲然绽放,衬得他本就玉立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中愈发清冷。小鬼头尖厉的指控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苏照归踏入雅间的脚步没有丝毫凝滞,仿佛刺耳的尖叫只是穿堂而过的风。
他迎上章倚剑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脸上不见半分慌张,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无奈,眼神深处,甚至有一丝痛惜。
“章帅,”苏照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贵部调动,确与苏某有关。”
开门见山,毫不回避,这坦荡的姿态让杀机满溢的章倚剑都为之一窒,握着乌木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端木江适时插话,语速快了几分,带着急切的安抚:“章帅息怒,其中必有隐情。苏师弟绝不是……”
因着子秋的缘故,纵然孟非没有明言师承该在哪一辈,端木江在外人面前已称呼为“师弟”来壮势了。
“不必隐情。”苏照归抬手,动作自然优雅地整理了前襟被风吹动的一缕褶皱,语气转为一种难以辩驳的笃定,直接截断了端木江,“那些调令,是在下以章君游之名传下的不假。但非是胡闹,而是受他所托。”
“荒谬,一派胡言!”章倚剑怒极反笑,声音里压抑的暴怒几乎要掀翻屋顶,“君游身遭不测,岂有余暇传令于你。苏燧,你欺老夫太甚,来人!”他一声厉喝,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门外几名顶盔掼甲的精锐已按刀上前。
“且慢。”苏照归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朗依旧却隐含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章帅就不想知道他是何时、如何托付于我的么?就在昨日黄昏。”
章倚剑暴怒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犹疑。
苏照归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动摇,立刻打铁趁热,语速平稳却充满冲击:
“锋镝九死裂,未悔铁骨铮——”
章倚剑瞳孔剧烈收缩: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章帅,您对此诗有印象吧?”
章倚剑不说话,但攥紧的拳和发白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冲击。
苏照归继续道:“他私册上常有自作警心之句。开蒙首经是《春秋》,熟读《孙子兵法》……他还喜爱骚赋,寻效高冠陆离……章帅,你都熟悉的吧。”
“你如何——?”
苏照归语气中的寂然只一瞬,继续一项项证之——章君游偏好的饮食、穿衣的习惯甚至睡觉姿势。越说章倚剑愈是动摇——这位苏燧若非与他极其熟悉,又怎会知道种种私密细节?
当初苏燧打探他们跟脚来路时试探的“贵为王孙”……苏燧,究竟和君游是什么关系?
苏照归眼神流露出深谙其秉性的惋惜:“章帅与他朝夕相处,想必知道他行事最喜独开蹊径,追求刺激。当日在山中易卦迷阵,他便不屑循规蹈矩,强行破关而出。登顶山道时,又觉寻常考核无味,执意要以‘补礼’名义过关……”他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无奈,“此种性情,此番看似无理的调动,倒像是他的行事之风——以大军调动为幌,行暗中秘令,岂不正合他好弄险棋、自视甚高的心思?”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章倚剑最熟悉的地方。章君游的桀骜、喜好布局、爱弄险棋的性格,在他脑中瞬间浮现,与苏照归口中描述的“章君游”完美重合。那面具,那调动,那近乎任性的冒险风格……
苏照归的声音斩钉截铁:“三日前,他假死遁走,嘱我相助。昨日黄昏,又单独将此桩秘务托于我手,”苏照归故意停顿,目光灼灼逼视章倚剑,“他并言道:‘父帅守成有余,然开疆拓土,非我不为。’此乃他亲口之言。那四队人马,被他视为心腹之选,秘令其远行,只待功成归来。他假借‘横死’以脱身暗访乌孙夜郎,乃是计划之中。他相信以父子之情,章帅必会暴怒寻仇,正可掩护他行动,混淆各方视听。”
章倚剑的身体剧震。
“守成有余”精准刺中他戎马半生却难再封侯拜相的隐痛;“开疆拓土”则完美契合了君游在他面前表现出的雄心壮志;而“以父子之情演一场暴怒寻仇”,更是将他,章倚剑本人,这位权势煊赫的黑甲卫统帅,设计成了宏大计划中的一步棋子。这的确是章君游会做出的事……
而苏照归对章君游的深度了解,令章倚剑匪夷所思——君游是何时与这人密从甚深?这一切究竟是真发生了,还是这小子编造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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