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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江屿白把门关上,说:“到里面去。”
秦落一言不发,也不转过身,蛇一般用视线舔舐着眼前的人,眼睛一眨不眨,一步一步后退到客厅。
江屿白不躲也不避,就迎着他的目光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坐到沙发上,陷进深色的皮质靠垫里。他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摆扎进西裤里,腰线收得利落,一双眼淡淡地看向前方,没有看他。
秦落一直没有出声。
他放轻了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怕呼吸重了,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就像过去的六年里每一次在梦里抓住的衣角,在快要触及时烟消云散。
江屿白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缓了一会,才开口道:“秦落。”
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直忍耐着的秦落解开了锁链,整个人猛地扑了过来。膝盖撞在茶几上,发出闷响,他扑到江屿白身上,把人死死抱住。
手臂箍得太紧了,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秦落浑身都在抖,不正常地抖,剧烈地抖,像是溺了水的人抓住浮木后的痉挛。
他把头埋在江屿白的颈窝里,呼吸乱成一团,鼻尖抵着颈侧的动脉,感受着下面一下一下的跳动,活着的,温热的,有力的,嘴里胡乱地叫着:“哥、哥…哥哥……”
江屿白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推了推秦落的肩膀,没推动。又推了推,那人反而抱得更紧,手臂像是焊死在他身上。
他皱起眉,“秦落,起来。”
秦落没动。
江屿白的声音冷下来:“我再说一遍,起来。”
怀里的人顿了一下。
这声线和语气太熟悉了。在每一个噩梦里,他都用这样的声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倨傲,不屑,有着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此刻一模一样,却奇异地缓和了他的焦虑。
秦落的神智恢复了一些。他慢慢抬起头,从江屿白身上退开一点,但手还抓着江屿白的手臂,不敢完全放开。
他的呼吸还是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江屿白,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副模样明显不正常,江屿白问:“你怎么了?”
秦落控制了几秒,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等到呼吸终于和缓了,才平静地说:“没事。焦虑躯体化了。”
“焦虑躯体化?”江屿白皱起眉,上下打量着秦落。六年过去,他成熟了不少,眉目俊朗,西装笔挺,衬衫领带系得规整,袖口的扣子一颗不少。六年的时间,他已经坐稳了江氏继承人的位置,据说手段狠辣,行事果决,连沈修泽现在提到他都会带着几分忌惮。这样一个正缓缓走上人生巅峰的人,有什么好焦虑的?
“嗯。”秦落不欲过多解释。怀里人有力的脉搏让他的症状缓和了很多,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说:“哥哥,你还活着。”
停停停,怎么就这么自然叫上他哥哥了?江屿白把秦落推得更远一些,两人之间隔出一臂的距离。然后冷下脸,摆出那副秦落熟悉的傲慢模样——眉眼微抬,下颌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说道:“你不是早知道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了吗?还叫什么哥哥?”
秦落的眼睛微微睁大。
“哥哥知道了?”他下意识问出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那刚才……哥是故意的。”
刚才在会客室,他推开门,看见江屿白转过来,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愣在原地。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而江屿白——他找了六年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语气平常得像在对待任何一个客户:“Kevin。幸会。”
他当时是怎么反应的?他好像也伸出了手,也说了什么客套话,但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温度是真实的,触感是真实的,那只手在他掌心停留了两秒,接着毫不留情地抽走。
然后是一场毫无破绽的谈话。江屿白坐在沙发上,神色如常,语气如常,问了一些关于业务的问题,回答了一些关于工作室的情况,全程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
他以为只是长得像。
他猜想会不会是受了重伤失忆了。
直到江屿白在谈话结束时,随口说了一句“秦先生要是有空,可以去我那里坐坐”。那样随意的语气,那样自然的态度,好像真的只是在客气。
秦落答应了。
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而现在,他坐在他面前,用这样一句话告诉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是又怎样?”江屿白笑一声,这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冷,淡,傲慢张牙舞爪地倾泻出来,丝毫不藏。
好像还是这副恶劣的模样,秦落却有些不太敢确定了。他仔细地看着江屿白,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嘴角的弧度。他在找,找这副恶劣的表象下,是不是藏着一点真实的温柔。
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在江屿白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深,更冷。他陷在沙发里,脊背却始终挺得很直。像是一棵树的树干,无论枝叶如何摇曳,主干始终笔直向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夺目。黑得像浓墨,亮得像星辰,里面的情绪是冷的,江屿白问他:“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公开。”
秦落回过神,有些不解:“哥为什么希望我公开?”
按理来说,江屿白才是江家的第一继承人。如果他公开真相,江屿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上流社会的入场券会从他手中消失,那些曾经仰望他的人会转而投向自己。江屿白应该不想让他公开才对。
江屿白说:“是我,在问你。”
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又来了。
明明现在他们都坐在沙发上,明明现在他已经长得比江屿白还要高一点,明明现在他才是那个手握钱权的人,可是在这道目光下,他依然在被俯视着。
可正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问话,让秦落忽然觉得熟悉。
这才是他认识的哥哥。
不是会客室里那个彬彬有礼的Kevin,是那个会在玄关让他跪下的人,是会把他的伤口碾出血痂的人,是会俯视着他,让他又恨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秦落的呼吸蓦地有些粗重,焦虑感顿时消退了大半,他听见江屿白说:“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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