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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有得愁了。复活回来身上白白绑了一条人命,这要他怎么可能还死遁?
更愁的,是另一件事。
江屿白的思绪飘回半月前,霍延赤红的眼,落在他掌心的吻,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
当时他确确实实惊讶了。万万没想到百年执着、逆天而行的背后,竟是这样一个原因。
但震惊过后他又猛然想起,之前在流火剑墟,第三重试炼,那个温馨的小木屋,霍延微笑着唤他“道侣”。
原来真相早已以最荒谬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只是他那时自欺欺人,拒绝相信那可能是霍延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心慕于他?
这个疑问并非第一次出现。在第一个任务世界失败时,他也曾对着偏离轨道的男主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他的困惑太过明显,竟从眼神中泄露了出来。霍延看懂了,他说:“师尊若不想我爱你,从最开始,就不该收我为徒,之后更不该对我那样好。”
江屿白:?
江屿白:。
合着他只记得那些好了,那些欺骗、利用、最终的背叛全都选择性遗忘了?
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在他的死亡面前,那些前因都扭曲褪色了。霍延如今更恨的,是当年那个实力不济,被控制着亲手将剑送入师尊胸膛的自己。
而霍延说完那句表白后并未期待江屿白的回应。他清楚师尊此刻不会爱他,但那又如何?
师尊如今虚弱得只能留在他身边,需要他的照料,他有漫长的时间去重新靠近,去小心追求师尊。
一想到此,霍延心底仍旧会翻涌起一阵卑劣的喜悦。
他自然深深迷恋记忆中高居云台强大从容的师尊。可眼下这个脆弱易碎,触手可及的师尊同样让他灵魂战栗。他可以成为师尊的手,师尊的腿,师尊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这种全然独占的共处时间,比当初在涧云峰时更要紧密,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的心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
他表面上看起来已恢复平静,但只有他自己和识海中的心魔知道,这百年的磋磨早已把他逼疯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全部的意志力为自己套上了一层壳子,以免吓跑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珍宝。
所以江屿白只好停留在这方世界。他震惊于霍延的作为和感情,可他对霍延又全然没有情爱的想法,这半月来,除了配合养身体,他大半心神都用在和系统琢磨有无其他脱离途径上。
他并不抗拒同性之间的情感,但爱大概是世界上最复杂也最不可控的东西了,他暂时不想去碰。
温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江屿白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缓缓睁开眼。霍延不知何时已回来,手中端着一只白玉小盅,正站在他身侧,挡住了大半光线。
“师父,该用药了。”他将小盅放在软椅旁的矮几上,顺势在江屿白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江屿白摇摇头,抬手制止了霍延下意识想拿勺喂他的动作,“我自己来。”
霍延的手顿在半空,随即顺从地收回,只静静看着。
江屿白执起玉匙。霍延为了让他服药顺口些费尽了心思,那些滋养心脉的苦药灵草,都被仔细捣碎滤渣,混合了清甜的灵蜜与软糯的珍谷,制成这样一口一个的小小羹团。口感软滑如汤圆,味道十分可口。
他小口小口吃着,霍延的视线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江屿白清减了许多,原本合体的衣袍如今显得有些空荡,下颌与脖颈的线条因此愈发清晰利落,透出一种嶙峋的近乎脆弱的锐利。眼眸此刻因虚弱而半垂着,眉骨的影子锋利地割出来,让本就偏于冷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接近的疏离,面无表情时竟有冰雪雕琢般的冷峻感。
霍延细细地看着他,看他吞咽时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看他因药味稍浓而蹙眉,随即又缓缓舒展;看他睫毛上颤动的金色光晕。半个月过去,他仍然痴迷于师尊身上这些属于活人的生机。
直到江屿白吃完最后一口,叫住起身端起空盅的霍延:“霍延。”
霍延顿住,听出他似乎要说什么,抬眼看过来。
江屿白说道:“你如今是魔尊,而我曾是,也永远是你名义上的师尊。修真界纵然岁月漫长,但师徒伦常,终究不是可以轻易逾越的界线。你对我心生爱慕,世人会如何看待?天剑宗旧人会如何议论?这些,你都没想过么?”
他说得慢条斯理,刻意咬重了“师尊”二字,很有一番诱导的味道,仿佛曾经那个教他练剑的师尊又回来了。霍延几乎就要点头同意。
但只是一瞬,他马上清醒过来,直视江屿白:“于我而言,世俗眼光不过天边浮云,阻碍不了我分毫。于师父而言……”
他轻笑一声:“师父会在意这些吗?”
江屿白眸光微动。
“当年在涧云峰上,师父可曾因旁人议论我是预言中的异数而疏远我?后来师父显露狐身,叛出天剑宗,可曾因天下人唾骂而有过半分迟疑?”
霍延向前倾身,说:“师父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眼光捆住手脚的人,如今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罢了。”
江屿白一时无言。
霍延说得对。他自己其实从不在意什么世俗礼法与旁人眼光,刚才那样说,不过是想找个最不伤人的方式拒绝。而霍延不仅看穿了他的用意,甚至还明确指出:他江屿白本人,才是那个最不把“世俗看法”放在眼里的人。
霍延见他沉默,便知自己说对了,声音低下来:“所以,别说这样的话了。师父明知我不会在乎,也明知自己更不会在乎。”
他不奢求师尊爱他,但也不希望师尊隐蔽本心,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来拒绝他。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树梢蝉鸣聒噪,阳光在地上流淌。
霍延没再等回应,转过身:“我去准备晚间的药浴。”
魔宫并非无人。但霍延不愿任何外人见到师尊如今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瞥。他将所有侍卫仆从都遣至外宫,内廷一切事务皆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这方小院,这座宫殿,成了只为一人运转的孤岛。
也正是他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他的身体才恢复得如此之快。
江屿白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霍延越是这般倾尽所有地待他,他反而越是想要离开。他无法以对方期望的方式去回报这份感情,这种不对等的时间越久,便越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缚住两人。
药性开始发散,暖流在体内蔓延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倦意。这具身体依旧亏空得厉害,极易疲惫。
他撑着手臂,试图从软椅上起身,想回寝殿小憩。起身的瞬间,视线掠过前方的回廊,动作却蓦地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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